庆历七年春天,雨是长在天上的。
天与地藕断丝连,织成一张青灰色的网,密不透风,把整个人世都裹住。
私塾里,老先生正领着童子们诵读新传抄来的《岳阳楼记》,读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他停住,捻着白须,望向窗外连绵的雨。
过了片刻,他合上书,戒尺在案上轻轻一搁,“笃”的一声。
“雨愈发大了,今日便散学吧。”
童子们一哄而出,涌出学堂。几个没带伞的总角孩童挤到松下亭子里,你推我搡地笑闹着。亭外雨打松针,沙沙地响。
私塾角落里,一个穿天青衫的小身影慢慢站起来。
瘦,白,唇色浅淡,总是微微抿着。他朝亭中张望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循着兄长的方向走去。
在一众喧闹孩童之间,宛若一小片清荫。
还没走近,就听见亭子里在对句,以“庭松”为题。
一个童子摇头晃脑:“庭松偃仰如醉——”
另一个接:“夏雨凄凉似秋!”
九二郎朗声笑对:“有客高吟拥鼻!”
众人叫好,目光齐刷刷扫向亭角那个最小的孩子——九三郎。
九三郎愣了一下。松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晨起厨下蒸笼掀开的那一刻,白雾扑面而来,裹着麦子的甜香,暖乎乎漫了周身。
他脱口而出:
“……无人共吃馒头。”
亭子里先静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爆发出狂笑,几乎掀翻亭顶。
“馒头!九三郎对了个馒头!”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吃馒头乎?哈哈哈哈!”
“怕不是今早没吃饱,惦记到现下罢!”
九三郎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猛地起身,一头扎进雨里。凉雨瞬间砸在脸上、颈后,激得他一瑟缩。
“阿弟——”
九二郎急声唤他,声音被哄笑声盖了过去。
他跑到假山深处。两块巨石交叠着,夹出一条窄缝,顶上覆着大片芭蕉叶,绿沉沉地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胸口还闷着,他扶着山石微微喘息片刻,侧身钻了进去,背靠着湿冷的石壁,慢慢蹲坐下来。
头顶,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几滴雨被风吹进来,落在脸颊,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睛,静听雨打芭蕉。
忽然,腰侧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温温的,软软的。
他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身后石壁上,有个碗口大的洞。一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从洞里伸出来,掌心攥着个油纸包。
见他没有动静,小手又往前递了递,杏黄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小截白藕似的胳膊。
腕上,脉搏的位置,有一枚绯红色的弯月胎记,胎记中央嵌着一点朱砂小痣。
好似,月亮抱着一颗星。
一个软软糯糯、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洞后传来:
“有、人、共、吃、馒、头!”
九三郎怔住,一时忘了呼吸。
那只小手晃了晃,油纸包沙沙响,语气有点急:
“伸手呀!”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她软热的掌心,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其实我没有馒头……”小女孩咯咯笑,“不过,我带了盐炒杏仁,喏,你那个纸包里就是。还有麦芽糖,不过被我吃光啦,也算——有人共吃零嘴吧!”
“……多谢。”
“我听见你们对诗,他们说的我不懂,你那句我听懂了!”她声音轻快,像雨停后檐角的小雀,“啊,对了,还有这个——”
洞里又递出几片深褐色的肉脯,香气扑鼻而来。
“娘亲早上给我做的,可香啦!也给你吃。”
九三郎接过,小心咬一小口。肉脯烘得干爽,咸,鲜,还带一点甜,边缘微焦酥脆,中间却软韧有劲。
暖意从舌尖漫开,一点点压下雨的冷。
“你尝了吗?好吃对不对?我娘做这个最拿手了。”
“嗯。很好吃。”
洞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随即是细碎咀嚼的“咔嚓咔嚓”声,显然是吃得很满足,还轻轻啧了两声。
他看不见她,却能清清楚楚想象到——她此刻一定是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的。
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一阵疾风吹过,芭蕉叶哗啦啦翻卷起来,雨珠溅在胸口,冰冰凉掉进身体里。
旧疾忽然翻上来,喉间发痒,他偏过头低咳了几声,肩膀轻轻发颤。
“呀!”
洞后传来一声轻呼。那只带着星月胎记的小手又伸出来,掌心朝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把手给我。”
“……嗯?”
“娘亲刚教我把脉,我还没试过呢!”她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快伸手,我帮你看看!”
九三郎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腕轻轻搁在她温热的小手上。
她在他的手腕上一阵乱摸,笨拙地挪来挪去,显然还找不准位置。
他被摸得有些无奈,正要抽回手,她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有了重大发现,语气十分笃定:
“唔……活的!”
九三郎:“……”
“你的心跳,”她又用力按了按,郑重宣布,“有点快。”
他耳根“唰”地烧起来。
“呀!更快了!”她惊了一下,有点愧疚,“是不是我摸太重了?”
“不、不是……”
她数着他的心跳,得意洋洋:“我好厉害呀,一下就摸准了!”
九三郎任由她握着,默默地想:你方才摸了我许多下,不止一下。
“好吧,虽然我还看不出什么,不过娘亲说,咳嗽便是染了风寒。”她稚声稚气,努力装出老成的口吻,“你回去喝碗姜汤,在被子里捂一捂,出身汗,就会好啦。”
“……好。”
默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捉迷藏呀!”她答得理直气壮,“我是跟着你才发现这里的,藏了这么久,都没人找到我呢!”说完又咯咯笑起来。
他正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外面忽传来脚步声,伴着九二郎又急又亮的呼喊:
“阿弟——!阿弟——!你在哪儿?”
那只小手“咻”地一下缩了回去。
九三郎起身,从石缝里走出来。九二郎正拨开芭蕉叶找他,头发肩膀都沾着透亮的水珠。
他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可是不开心了?”
九三郎摇摇头:“方才有些不开心,现下已经好了。”
“你别听他们胡说,”九二郎拍着胸脯,“为兄觉得,你那句对得极好,平仄相合、工整得很!你信不信我?”
九三郎点头,很认真地说:“阿兄说的,自然是对的。”
“走,我们回家看鸟去!”九二郎咧嘴一笑,拽着他往外走,“家里廊上来了好些桐花凤,蓝莹莹的,好看得紧!”
九三郎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假山后面,芭蕉叶下,空空如也。
只有几粒杏仁落在地上,几只麻雀正低头啄食。
“看什么呢?”九二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没什么。”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倾泻而下,亮得晃眼。
*
这年五月,初夏的蝉鸣吱呀、吱呀,断断续续。
祖父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九二郎抓着祖父的手,眼泪成串滚落,哭得撕心裂肺:“翁翁!翁翁——您再看看孙儿——”
九三郎跪在榻前,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还是不停地掉。他抬起袖子去擦,袖口湿了一片又一片。
祖父缓缓侧过头,用尽最后的一点气力,把两个小孙儿搂了搂。
他抚着九二郎的头,目光含笑:“你这小顽儿……最像我……守住赤子之心……好……”
他又转向九三郎,混沌的眼中映出小孙子模糊的泪眼。
“九三郎……我的小孙儿……翁翁给你定了门亲事……是……同里……”
一阵艰难的喘息后,他目光愈发涣散。
“你日后……好生……待人家……”
九三郎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豆大的眼泪砸在祖父的手背上,滚烫。
母亲正垂眸拭泪,听得这话,茫然抬眼,哑声问:“定亲的……是哪家?”
祖父已经听不见了,他缓缓阖上眼,喃喃念着祖母的名字。
“你都……走了十五年了……”
“我要来……寻你了。”
话音落下,手一松,垂了下去。
九三郎浑身一颤,终于哭出声,破碎地喊:“翁翁……翁翁别离开……”
满堂寂静,只余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
几个月后,久游在外的父亲,终于风尘仆仆赶回来。
他跪在祠堂里,肩头颓然垮下,久久不起。
当夜,父母对坐灯下,望着兄弟俩熟睡的身影,沉默良久。
“我这些年东奔西走,看似求索,实则茫然。如今阿爹一去,才知虚度了多少光阴,错失了多少朝夕……”父亲声音沙哑,低低一叹。
昔日“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的意气,终是化作前尘旧梦。
他握住母亲的手:“往后,我不再远游。便守着你们,陪着九二郎、九三郎长大,好好教他们读书立身。”
母亲回握住他的手,眼里有泪:“好。”
从那天起,纱縠行宅院的灯火,常亮至深夜。
*
一个雨后清晨,书房轩窗敞亮,风里有草木的清气。
兄弟二人站在案前,见父亲已铺好宣纸,墨香浓郁。
九二郎眼神明亮,满是好奇期待。九三郎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父亲悬着的笔尖。
“名者,命也,亦期也。”父亲缓缓开口,“今日,为父为你们正名。”
他看向九二郎:“你性情朗豁,才思奔涌,如车行旷野,心之所向,皆可成文。然过显易折,过露招风。愿你日后懂得收敛锋芒,护持本心。”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书成一字。
他又转向九三郎:“你性子沉静,思虑深远,能察人所未察,持人所难持,自能安处祸福。你且谨记,世间大道,不在喧哗,而在静默行远。”
笔尖微顿,复又落下一字。
兄弟二人躬身行礼:“儿子谨受教。”
目光落在纸上,两个名字并排而立。
九二郎,苏轼。
九三郎,苏辙。
1. “无人共吃馒头”的趣闻,出自苏轼《记里舍联句》。
2. 苏家庭院多桐花凤的典故,出自苏轼《记先夫人不残鸟雀》~
3. “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出自苏洵《忆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韵》。
4. 轼、辙的名字寓意,化用自苏洵《名二子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芭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