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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同辙 第11章 觥筹错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5 03:01:26 来源:文学城

那日后,葭儿便觉出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酿青梅时,会想起他;晒茵陈时,会想起他;寻常午后,被软绵绵的风一拂,还是无端想起他。

想起的都是些极细碎的瞬间——

千灯如昼,他自人潮中穿行而来,青衫拂过流光。

彩缎翻飞,他立在巷口等她,袖口灌满了风,浑然不觉。

药坊灯下,他坐在案前饮蜜水,灯火在他眼睫下投出浅浅的影。她偷眼去瞧,他恰好抬眸,目光一触,皆慌慌躲开。

……

为什么呀?

怎么就赖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窗外梨花正盛,层层叠叠,堆了满枝。轻风穿窗,花瓣簌簌而落,如雪似雾,飘上她的肩头、发间。

花影纷飞,更搅得她千万思绪缠作一团。

忽然,她抓住一缕极隐秘的线头——

那日库房昏沉,她分明是蜷着膝睡去的,醒来时却背靠冷壁,姿势换过了。

是他悄悄扶了她?

可为何要扶?

再往深处想,睡梦中那温热软乎的触感,醒来时左颊比右颊更烫些……

难、难道是靠在他身上了?

羞意骤然涌上来。她猛地埋进臂弯,心口怦怦乱跳。好半晌,才抬起一双乌润润的眼。

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

却知道,一想到他,唇角总忍不住翘起来,心里总是欢喜的,雀跃的。

今夜便能见到他了。

十五月圆之夜,四人早已约好,为狄飞白设宴饯行,苏辙也会去。

她垂下眼,望向那方青竹素帕。前几日仓促间一直忘了还,今夜正好给他。

再往后么……

好像,便真的没有由头再见了。

她闷闷地趴回臂弯里,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梨花。

门外忽传来几声轻浅的叩响。

“葭儿?”

葭儿应声抬头。史瞿推门而入,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煦笑意。

“你这丫头,又悄悄在外行善了?”他走近几步,语声里满是欣慰,“方才州衙李大人亲至,说你常年义诊乡邻,救济贫弱,又牵头修造百家渡水则,造福一方。知州大人依朝廷旌表义行之制,特赐下赏钱、绢帛、粮米,还免了咱家两年杂役。日后你大伯父的船帮商队过关,也添了许多便利。”

葭儿听完,又是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这都不过是些小事,哪里值得官府这般厚赏呀。”

“为善当赏,受之无愧。”史瞿望着女儿,满眼骄傲,“我闺女心怀仁善,惠及乡邻,安心收下便是。”

葭儿想了想,撩起眼帘:“前阵子春汛汹涌,冲垮了县里的旧桥,眼下乡中正在重修。我先前捐的银钱还不够,此番赏赐,正好全添补进去,早些把桥修好,也省得乡亲们再绕远路。”

“你素来心善,自有分寸,爹都依你。”

史瞿话锋一转,眼里带了笑:“对了,爹寻你,还有一桩正事。今日有媒人登门,递了草帖。”

他本做好了女儿如往日一般漠不关心的准备,却不料,葭儿追问:“是……谁家?”

语声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史瞿很是意外。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女儿竟会关心起自己的婚事了?

他当即笑道:“石家九郎,比你年长三岁。石家门风清正,世代忠厚,是眉山数一数二的良善人家。”

“哦,石家……”

葭儿的神色里有一丝难掩的落寞。

史瞿试探:“若是合意,爹便为你安排二人相见?”

她眨了眨眼:“不必了爹爹。这长三岁吧,属相相刑,怕是日后相处不睦啊。”

史瞿差点没被她气笑:“你这丫头,八字未合,面未相见,倒先自己判了吉凶。”

看着女儿一脸乖巧讨好的模样,他终究心软,轻叹一声:“罢了,爹爹答应过你,你的婚事,绝不勉强。”

葭儿瞬间笑逐颜开:“爹爹最好了!我爹爹是天底下最开明的爹爹!”

史瞿无奈摇头笑笑,忽又叹了一声:“其实爹心里,倒有个最合心意的人选,只可惜……他早已定亲,有缘无分。不然论品性才学,与你这般灵动性子,再般配不过。”

爹爹心中不错的人,莫不是……

她心头骤然一紧,笑意凝在唇边。

“谁呀?”

“便是苏家幺子,苏子由。”史瞿缓缓道,“此子沉静端方,谦和有礼,是眉山同辈里颇为拔尖的子弟。可惜那婚约,是他祖辈早早定下的。”

他兀自叹着,全然未留意,女儿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喃喃道:“苏子由……有婚约?”

“正是。”史瞿点头,语气也慢了下来,“说起来,苏史两家本是旧交。他祖母与你祖母,年少时是至交闺友,亲密无间,就像你与元汐那般。只是苏家祖母早逝,你祖母又久病失忆,世事辗转,两家往来,便渐渐疏淡了。”

旧情零落,人事变迁。

葭儿怔怔坐着,抬眼望向院中梨树。

花瓣仍在簌簌飘落,纷纷扬扬,好似一场洁白的雨。

打在心上,竟是湿湿的。

*

也正是这一日,久别眉山的杨家,归乡省亲。

杨七娘随父母到苏家做客,一进门,脑海中便不自觉浮起苏辙幼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是个总角稚童,安静寡言,总默默跟在兄长身后,像条小尾巴。对什么都淡淡的,也不大同旁的孩童嬉闹亲近。

她反倒因此格外留意他。

甚至有意去逗他,故意绊过他一跤。

她那时想,这样总该让他记住她了吧。

谁知,他只是一声不响地爬起来,拍去衣上的尘泥,转身便走了。没有哭闹,没有指责,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那道小小的、沉默的背影,让她一直有些不甘心,耿耿于怀多年。

后来杨家迁居他乡,山水阻隔,再无相逢。只断续听人说起,苏家二子天资卓绝,才名远播,在乡里颇受赞誉。

她心底始终存着几分好奇,不知当年他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时隔多年,她终于再见到他。

他身量很高,萧萧肃肃,像雪后青竹,透着一股清寒。性情却仍同幼时一样,不大爱说话,抿着唇,看不出多少心事。

依旧是那副温淡其表、疏离其里的模样。

临别登车之际,杨七娘驻足,将他单独唤到一旁。

他问:“七娘子有话同我说?”

她坦然道:“我幼时确有一桩娃娃亲,许的是表兄。只是他多年杳无音信,故而也只是空头许诺。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你祖辈定下的婚约,既对象不明,我若将错就错应下,也未尝不可。毕竟……”

杨七娘打量他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她望向庭院上空比翼而飞的桐花凤,语气里早已没了幼时那股不甘:“可转念一想,姻缘贵在本心,不可强求。我若这般顶替,对你真正的未婚妻,太过不公。我做不来。”

“所以今日与你坦言,你多年等候的婚约之人,从来不是我。”

苏辙沉默片刻,回道:“多谢七娘子相告。愿七娘子与双亲顺遂安然,岁岁喜乐。”

杨七娘细细打量他眉眼,辨不出半分悲喜。

她不禁想,这人是不是总是这么淡淡的?到底什么事才能让他情绪起伏?

她轻轻颔首:“九三郎,就此别过。”

转身登车,车帘轻落,隔断了眉山的风。

*

入夜,皓月当空,清辉万里。

如水月华倾落人间,洒满亭台池榭,一地霜白。

四人相聚于元汐居所的临水小亭。亭榭四面环水,月色坠入池中,碎作千万点银鳞,随波漾开,闪闪烁烁,恍若一池星辰。

元汐笑着看向狄飞白:“狄巡检今夜可要好好谢葭儿。她念你重伤初愈,特意备了全席药膳。”她抬手指向桌案,“喏,当归黄芪炖鸡、山药煨瘦肉、莲子芡实糯米饭……全是精心调配,为你养气补血的。”

狄飞白闻言,当即端正身姿,端起酒杯朝葭儿拱手一敬:“史娘子费心周全,狄某感念在心!敬你一杯!”

言罢,抬手一饮而尽。

入口空空,毫无酒意。

他一愣,低头看杯,满脸茫然。

葭儿用医者口吻,一本正经地嘱咐:“狄巡检,你伤势未愈,气血亏虚,近日可沾不得酒。”

“啊?”狄飞白眉头鼻子都皱在一起,“戒酒啊?”

苏辙在一旁温声接话:“今夜我也不喝,我陪你。”

“好兄弟。”狄飞白拍拍他。

饭后,侍者撤去碗盏,换上精致果碟与点心。

苏辙与狄飞白以紫苏熟水代酒,漫聊边关风物、塞外烽烟。狄飞白说起伏来寨截来的那匹大食骢马,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抑制不住的兴奋。

葭儿和元汐却似各有心事,一杯接一杯,谁也不劝谁,只闷头对饮。酒过数巡,二人面颊皆染上酡红,眉眼氤氲醉意。

“再来!”李元汐豪气举杯。

葭儿懵懵点头,抬杯相碰,烈酒入喉,辣得直皱眉。

狄飞白话音骤停,看着对面二人拼酒般的模样,满心费解,问向苏辙:“她俩今夜怎么了?这般反常。”

苏辙摇头。他也看不分明。葭儿这一晚几乎未看他,也没有主动与他说一句话。

忽闻“咚”的一声,李元汐重重将酒杯扣在石桌上。

她像是终于借酒撞足了胆,一把攥住葭儿的手:“葭儿,我要走了。”

葭儿乖乖点头。好友一贯走南闯北,她早已习惯。

“这次去哪里呀?”

“秦州。”

“秦州……那我等你回来。几时回来?”

李元汐神情挣扎,好半晌,才艰难说出口:“这一去,或许……再也不回来了。”

轰的一声。

葭儿朦胧的醉意瞬间被打散大半,如遭晴天霹雳,怔怔抬眸。

“不回来了?”她喃喃重复,声音发颤,“为何不回?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李元汐望着挚友,心口酸涩难当。

眉山是她想要的家,却不是她真正的家。

她笑着掩饰:“我要去挣钱啦!外头天地广阔,本娘子要去边地开拓商号,挣一番事业。”

葭儿扁着唇,不吭声。

李元汐揉了揉她的发顶:“葭儿,我真的要走了。”

“那我呢?”葭儿抬头看她,水光迅速蓄满眼眶,“你要丢下我一个人了?”

李元汐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负心汉。

她深吸一口气,轻戳她脑门:“说什么傻话,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葭儿蓦地瑟缩了一下。春夜的月华怎么这样冷,冷得教人发抖。

她那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李元汐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怕自己心一软,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转身,快步穿过临水木廊,坐在远处檐下,独自望着圆月。

狄飞白看着她的身影,皱起眉:“秦州多有宋夏摩擦,并不太平,她跑去那儿做什么?我去劝一劝。”

他刚欲起身,便被身后轻柔的嗓音唤住。

“狄巡检。”

狄飞白回头,只见葭儿眼眶通红,眼底水光闪烁,定定望着他。

“你先前应允我,可答应我一件事,如今还算数吗?”

狄飞白郑重道:“自然作数。史娘子尽管说。”

“元汐孤身远赴秦州,边地艰险,女子独行多有不易。”葭儿吸了吸鼻子,真切道,“你久历边关,熟悉秦州情形。往后,可否替我,多照拂她一二?”

狄飞白闻言应下:“我答应你。力所能及,照拂和看顾她。”

说罢,转身快步追向李元汐离去的方向。

清风穿亭,水波粼粼。

偌大临水亭台,转瞬寂然无声。

只余葭儿、苏辙二人。

晚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漾起涟漪,一圈一圈。

葭儿抬手,去拿酒壶。

酒液注入杯中,叮咚脆响,在空荡荡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她正要端起来,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她手腕。

“娘子今夜已饮了不少。酒多伤身,莫再喝了,好么?若是心中难过,不妨与我说说。”

葭儿忍着泪,鼻头红红,眼眶红红,脑袋低垂着,很是无助。

他不知道,他也是她难过的一部分。

泪眼朦胧间,她看见苏辙半屈着膝,蹲在她面前,仰头注视着她。

这晚的月色晴好而澄澈,万里长空无一丝纤云遮挡。檐角、栏杆、石桌石凳,都浸在清冷的辉光里。

她头一回低头看他,月光洒在他清隽的面庞,映得眉眼温柔清澈。

这温柔,勾起了她天大的委屈。

1、历史上的史娘子也是真的大义之人 ~在贬谪之地,日子苦哈哈的时候,她仍义无反顾捐出御赐黄金,助苏轼在惠州修桥渡民。

苏轼在《西新桥》中记下这笔善款:"探囊赖故侯,宝钱出金闺”,自注:子由之妇史,顷入内,得赐黄金钱数千助施。

2、大宋失了河套、河西,燕云十六州又不在手边,几处养马的好地界——陇右、河西走廊、幽蓟之地,全在国境之外。故良种战马极度稀缺,只能靠边贸、走私或战场缴获零星补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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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觥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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