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一束微光在门边怯生生地晃了晃,随后,门轴发出极轻的响动。
葭儿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起初视线朦朦胧胧,光影糊作一团。她眨了眨眼,才渐渐清明。苏辙已经推开房门,许是怕惊扰她,只悄悄拉开一掌宽的缝。
光线漫进来,洒在他侧脸。从她这个角度,恰能清晰地看见——
他耳尖红得近乎透明。
葭儿有些疑惑,如此燥热么?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呀,滚烫。
而且,左边脸比右边脸更烫些。
想来,确是闷热。
她扶着墙慢慢起身,后脑勺隐隐发麻。
可……方才睡梦中,分明觉得自己枕着一个暖融融、软乎乎的大枕头?
大抵是睡蒙了。
苏辙听见动静,回过身来,嗓音莫名有些低哑:“可是吵醒你了?”
“唉……我怎么睡着了。”她有些懊恼,揉了揉惺忪的眼,声音仍蒙着睡意,“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日暮时分。”
她走到他身侧,顺着门缝朝外望去。
天边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烟紫,素白的薄云如抽丝棉絮,丝丝缕缕散落长空。整片天穹都浸在粉紫的霞光里,恍若凤凰垂落的尾羽。
身后是沉沉昏暝,身前是霞光万丈。
“晚霞是紫色的呢。”她抬手指向天际。
风忽地从门缝钻进来,拂起她鬓边碎发,发丝轻轻扫过他颈侧。
他身子微僵,呼吸不由得放轻,“嗯。”
“这里好热哦,熏得脸都红了。”
“确有些热……”
葭儿回过神来,记起正事,忙转头去寻墙角堆放的铁坯筋弦,正要迈步——
“我取过了。”他轻声开口。
葭儿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声音轻轻:“郎君果然周全。”
苏辙没应声,耳尖仍红着。
两人不再多言,借着暮色,沿来路悄悄折返。
刚走出十余丈,作坊后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启。
葭儿还未及反应,手腕便被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顺势一带,人已被护到他身前。
荒草与那棵歪脖老树恰遮住两人的身形。他随即松开手,屏息静立,目光望向院门方向。
她后背几乎贴上他的胸膛,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皂荚气息,混着墨香与竹叶的清润。
她攥了攥衣袖,心跳又乱了几分。
片刻后,含糊的咒骂与踢踏的脚步声传来,时近时远,想是值守之人出来走动。
那人朝暗处望了两眼,没过多久便折返回去,院门“哐当”一声合上。
两人又静待片刻,见再无动静,方才松了口气。
葭儿偏过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几乎被他圈在怀里。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起一阵酥酥的痒。
两颊仍是滚烫的,吹了这半晌的风,竟也没能散去。
他似也察觉到了,无声地退开两步。
“我们走吧。”
“好。”她声细若蚊蚋。
*
入城后,苏辙先把葭儿送到药坊门口,目送她进去。此时衙门已经落锁,他便转身往兵马都钤辖的私宅赶去。
葭儿刚跨进门,阿萍便惊魂未定地迎了上来。
“娘子!方才来了两个行迹古怪的乞索儿,硬要往里闯,拦都拦不住!好在我依娘子先前吩咐,早将那位行伍官人送去李娘子处了,内室也收拾干净,熏过香。他们没瞧出什么,这才走了。”
葭儿心头紧绷的弦慢慢松开。她抓住阿萍的肩,用力一握:“好阿萍,多亏了你。”
阿萍笑着摇头:“娘子说哪里话,都是我该做的。”
葭儿进内室走了一圈,确认已闻不到半点血腥气。
果然,从鸭子坪出来便隐约觉得有人尾随,正应了元汐那句“后头恐还有尾巴”。不是她多心。
好在临出门前留了话,阿萍又机敏,抢在前头把狄飞白转走了。那伙人扑了个空,没抓着把柄,眼下应当不会再来。
阿萍问:“咱们可要去寻李娘子?”
葭儿摇摇头。那伙人刚走,若此时寻过去,反倒容易把眼睛引到元汐那里。
“狄巡检临行时,精神如何?伤口可有崩开?”
“不曾。方才李娘子来接时,人已经醒了,伤药也换过一遭,精神尚可。”
“那便好。”葭儿心里稍安。狄飞白安置在元汐那里,她是放心的。
*
狄飞白自己,倒不大放心。
他身在李元汐平日自住的阁楼里,四壁挂着南海舶来的彩色罗幔、波斯纹路的编织挂毯,檐下悬着域外银铃与象牙小饰,案上摆着交趾香盒、琉璃花插,周身浮着一股冷艳异香。
明明是华贵安逸的居所,他却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这会儿,更躲不开她冷冷的审视了。
“李娘子这地方,可真够隐蔽的。”他悻悻开口。来之前,阿萍已向他提过,李元汐是葭儿的好友,做蕃商营生。
对面的红衣女子抱臂而立,没好气地说:“我先同你说清,我是没法拒绝葭儿才收留你的。本娘子可没什么家国大义,追杀你的人若真寻上门来,我会很痛快地把你交出去。”
“理应如此。狄某本不该连累你们。”
他应得这般坦荡,李元汐反倒多瞧了他几眼。
那日他一身血污,狼狈潦草,活脱是个乌糟糟的大麻烦。现下仔细端详,麦色肌肤,眉目英挺,下颌线条硬朗,带着几分肃杀英气。
倒是个洗干净了的大麻烦。
这桩“麻烦”忽然开口:“李娘子不是宋人?”
“不是。”
“青羌人?吐蕃人?还是……”
她挑了挑眉:“狄巡检,审我呢?”
“不是,就问问。”
李元汐横他一眼:“你审人,就靠直接问?”
言下之意,是半点套话技巧也没有?
他自辩:“不是。”
李元汐刚觉得他还不算无可救药,就听他一脸豪气地补了句:“我还会揍他。”
李元汐:“……”
狄飞白摸摸鼻子,嘀咕了一句:“你的口音听着耳熟,又说不上来。”
“蕃商嘛,南来北往的,什么口音都沾一点。狄巡检耳力倒是不错。”她似笑非笑:“审完了?那你自个儿歇着吧。”
“叨扰了。”
檐下银铃轻响,那缕冷艳的异香随着她的脚步渐渐淡去。
他靠在榻上,闭目歇了片刻。肩头伤口一阵阵抽痛,却不再似昨日那般撕心裂肺。
能忍。
明日,该下榻行动了。
李元汐行至窗外,隔着窗影静静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去。
走到廊下拐角,一个黑衣人早已候着,望向房门,手掌在颈前轻轻一比,无声请示。
她淡淡道:“留着吧。或许有用。”
*
次日夜,码头。
薄月浸夜,天高无风。江水浩浩,寂然无声。
岸边火把明明灭灭,赤红的光摇摇曳曳跌进水波,如水蛇般蜿蜒扭动。顺着水光望去,岸上锦箱堆叠,码得整整齐齐。
狄飞白伏在暗处,绷带下的血还未干透。手下弟兄已经依照史娘子送来的讯息摸清布防,钤辖司的人马也隐在侧翼,静静待命。
不声不响,只待出鞘。
一名属下悄悄靠过来,压着声音,满是担忧:“头儿,你的伤——”
“不妨事。”他低声打断,目光牢牢锁向码头。
最后一箱货正在装船。领头人左右张望,不停挥手催促。狄飞白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弓弩,正是那把淬了毒的,险些让他殒命芦苇滩。
船家已然解开缆绳。
狄飞白猛一挥手,数道黑影无声潜出,直扑码头。他亦借着夜色贴了过去。
码头上的火把被人从沙盆中扑灭,四周骤然沉入浓黑。几乎同一时刻,狄飞白低喝:“动手!”
暗夜中,兵刃撞击声、怒吼声、落水声霎时交织成一片。狄飞白直扑那领头人。对方惊觉,迅速抬起弩机,箭镞在月下闪着一点寒芒。
狄飞白侧身避让,箭矢擦着颈侧掠过。
“呸!贼徒!我岂会再中一次圈套!”
他低声喝骂,挥刀直砸对方手腕。肩头旧伤骤然崩裂,他倒抽一口冷气,手上动作却不停,刀背砸落弩机,顺势反扣手臂,将人死死按在船板上。
绷带彻底被红色浸透,温热浓稠的液体顺着手肘往下滴。
一支支火把重新点燃,烈焰猎猎,映得江面通红。
一众贼寇尽数被制服。他喘着气,抬眼巡视,确认手下弟兄无人重伤。
“收网!”
*
翌日,州衙后堂。
张方平正翻阅钤辖司送来的案卷。
今年,是他出益州知州的第二年。记得初至蜀地之时,便遇上一桩棘手事。彼时坊间盛传“侬智高要从南诏攻打川蜀”,前任知州仓促征兵、筑城、施行宵禁,闹得百姓惶恐,物价飞涨。
他到任后,以雷霆手段擒下造谣之人,斩于边境,又遣返援军、罢停筑城,大开城门,上元佳节更是连开三夜灯会。
不过短短时日,满城恐慌消散,市井烟火如常,益州重归安定。
而今冬去春来,这桩借当朝宰相旧事为幌子的“贺相锦”军械走私案,同样棘手。
故而收到苏辙密信之后,他即刻动身,亲赴眉山处置。
他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宽简不扰,蜀中安靖,才是最紧要的。
不多时,苏辙被召入后堂,躬身行礼:“老师。”
张方平含笑颔首,示意他起身。苏辙抬起头,才看清老师又清减了些。他年近五旬,面白须疏,目光锐利沉静,气度依旧如山般稳沉。
“子由,此事你处置得极好。夏人居心叵测,借文相公复相贺礼为由,私运禁物,牵扯蜀地织造、沿途转运、边关查验多处贪腐,私相输送已有许久。若非你及时察觉,禀报于我,日后必酿成大祸。”
“老师谬赞,学生不敢居功。”苏辙垂首,神色恭谨,“此事大半功劳归于史家娘子,是她救下飞白兄,多方奔走寻得线索,方才牵出全盘内情。此前我亦不知,纱縠行一众作坊竟也被牵涉其中。”
“纱縠行的商户只是遭奸人利用,你不必介怀。”张方平摆了摆手,又叮嘱道,“此事牵扯宋夏邦交,若是传开,朝野震动,蜀地民心先乱。万万不可声张,更不能惊扰百姓。这话,你也转告那位小娘子。”
“学生记下了。”
窗外风起,墨色竹影投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张方平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
“飞白前夜已经人赃并获。只是此案尽数了结,尚需时日。”
苏辙问道:“老师预备如何处置?”
“我已传令钤辖司、转运司查封剩余贺锦,拘押涉案人犯。后续成都军器作坊、沿途关卡、转运仓场、边关戍卒,都会逐一核查,绝不姑息。”
张方平回身看向他,“除此之外,我拟草拟一封密疏,直送御史台。不事张扬,不惊民众,暗中了结此案。”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看向苏辙:“子由,这封密奏,便由你来执笔起草。”
少年受宠若惊,看着那支笔,迟疑道:“老师,学生尚未科考,无功名官身。草拟密奏……于礼制恐不合。”
张方平看着他,眼中浮起笑意。
他忆起初次会见苏家父子,曾经出题试二子文章谈吐,彼时便对苏洵言道:“二子皆天才,长者明敏尤可爱,然少者谨重,成就或过之。”
如今,眼前少年心思缜密,识见沉稳,愈发印证他当初的判断,此子前程不可限量。
“礼制本为匡扶正事,不是埋没贤才。”他将笔递过去,“你洞悉始末,文字谨严,只管落笔。”
苏辙不再推辞,乖巧地双手接过:“是。学生定不负老师托付。”
窗外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他铺纸研墨,凝神思索,提笔落字。行文流畅不见滞涩,字字沉定。不消片刻,便搁笔呈上。
张方平接过文稿从头细读——条理清晰,义正辞约,简洁克制。
他微微颔首,将文稿放回案上。
苏辙垂眸,似在斟酌言辞。
“老师。”少顷,他拱手起身,“学生另有一事恳请。”
“哦?”
张方平略有好奇,素来沉稳内敛的少年竟主动开口求人:“你但说无妨。”
“此番能够揪出夏人走私的内情,史家娘子出力良多。如今祸事将息,学生斗胆,恳请老师酌情予以恩赏。”
张方平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此案属于边防密事,不便公开旌表。这位小娘子虽是民女,却敢救人、查探线索,胆识难得。我会另寻由头,依照本朝百姓告奸协查的旧例,赏给钱帛,再命蜀地官府免除史家两年杂役,商路关卡予以便利放行。”
“多谢老师。”
谈完正事,张方平神色松弛,微微靠向椅背,闲话问道:“明允公和子瞻近来可好?”
“劳老师挂念,父兄皆安。只是近几日,阿兄随嫂嫂回青神省亲,不在眉山,故未一同前来。”
张方平笑道:“子瞻那个性子,走到哪里都热闹。你们兄弟二人,一似烈火,一似静水,皆是璞玉良才。来日风云际会,自能一展抱负。”
“老师过誉。阿兄天资高迈,我远不能及。只愿勤学苦读,追随父兄脚步,不负老师教诲。”
“甚好。”张方平真心期许,“老师盼你他日登科折桂,光耀门楣;亦愿你往后岁月,有心爱之人相伴,灯火常暖。”
苏辙喉间微涩,春袍宽袖垂地,深深一揖。
1. 张方平评价二苏的那句“皆天才,长者明敏尤可爱,然少者谨重,成就或过之”,出自《瑞桂堂暇录》。
2. 张方平止住“侬智高将攻川蜀”谣言、安定益州的事迹,见《宋史·张方平传》。
3. 苏辙曾两度在张方平手下任职,二人亦师亦友。苏辙在《乞赐张宣徽谥札子一首》中自述:“臣昔少年,识方平于成都,一见以忠义相勉。其后两从奏辟,分兼师友。”张方平去世后,也是苏辙上书朝廷,为他请得谥号“文定”。
4. 张方平是恩师一号。后面,还会有恩师二号欧阳修,恩师三号韩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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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尘嚣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