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暴雨,气温下降很快。又起了风,门口的梧桐树叶随风飘摇。
虽然风起,但是晴空万里,絮状的白云聚起,很快又被吹散,起起伏伏,消消长长。
白慕玉又病了,这次更严重了。全身乏力,一直咳嗽,还流鼻血。头晕目眩,耳鸣声加剧,太阳穴跳个不停。嗓子被刀片刮着,像喝了辣椒水。
喉中有痰,咳嗽,手帕上布满血丝。
虽然早有预备,但事到临头,仍有些心惊。
他想,这具福寿绵长的躯体,天天整这病入膏肓的一套,这是闹的哪一出啊?或许就像这种情况,有些健健康康的人突然一下就没了,而有些病殃殃的药罐子却能活很久,很久。
饶是如此。肉身酸疼,晚上睡不好觉,精神也精神困乏,本来想安静地躺一会儿。奈何,天不遂人意,咳得愈发厉害了,出了一身的汗。不得安宁。
这一病,仿似天长地久,遥遥无尽,竟如此怀念健康的时光。
上官林这几日来瞧他,白慕玉下意识地,只是不让他靠近。可内心却希望他近身来。再强的人一生病,气焰就被压下去。何况白慕玉的性格本就绵绵,于是更加软弱。
他虚弱地微微抬抬手,制止道:
“别靠近——我整日泡在药罐子里,满身的药味儿。”
上官林并不在意。他坐在靠床榻边的凳子上,俯身向前,关切问道:“可延医治病了?”
原主心灰意冷,每次生病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药吃了很多,身体不见好转,反反复复,大有朝不虑夕之势,让人绝望。
不过现在的白慕玉心宽体胖,淡淡一笑,心想:当然要请医治病,不会死不代表要作死啊。
然而这里的故事线是被庸医误诊,白慕玉只好按部就班,依剧情发展。
只见,白慕玉依旧一副懒散劲儿,有肉无骨,有气无力道:“没有呢,常给我治病的老大夫出门了。”
懒!懒!懒!越躺越懒,饭不愿意吃,嘴都不愿张开,很是敷衍。
此时的白慕玉心中又添气恼:来一个探病的,自己就得把病情重复一次,何必往我伤口上撒盐?
上官林呆呆的,疑惑道:“出门了?”心下纳罕,天下又不止一个大夫。
“嗯,出远门了。”不想回答,不想多说。
每个人的关心都千篇一律,每次回答也都千篇一律,提醒着他体弱多病,不是个健康之人。
白慕玉有些赌气,道:“嗯,云游四海,去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了。”
上官林无语片刻,好端端的怎么又不乐意了?
他随即道:“那你就这样拖延着吗?还是请别的医师看看吧,别耽误了治病的时机了啊!”
“看你说的,怎么可能?”白慕玉一脸“你真是个大傻子”的表情,语带嘲讽与不屑,继续道,
“紧张什么啊,像我这种病榻缠绵的,病得叽叽歪歪的,反而活得久,你信不信?”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白慕玉喘了好一会儿,愈发口干舌燥起来。又极力按捺着自己的不舒服,倔强地。
上官林仍然一脸担忧,道:“你这么说我更不放心了,我怎么觉得你是自暴自弃了呢?”
白慕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什么自暴自弃啊,不过是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久病成医罢了。
况且,我这个人就是如此,扫兴得很。白慕玉心道。
上官林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白慕玉的手,继续苦口婆心,道:“就是为了我你也得好好爱护你的身体,慕玉,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白慕玉微微低垂了眸子,两颊有些红,是病体的原因,也是因为心里有些激动,小鹿在乱撞。
为了你?你算哪棵葱?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在乎你。
上官林的一席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直接让白慕玉软下来。
上官林看到这一幕,抬了抬手,去碰白慕玉的脸颊,用指尖小心地抚了抚,呀,太烫了。
上官林慌乱起来,白慕玉一看上官林的脸色,知道他可能是碰到自己滚烫的脸颊,疑心自己病重了。
白慕玉赶紧伸手握了握上官林,不忍看他着急,安慰道:“别瞎紧张,你碰我,我……不好意思了我是……”
不是发热,是害羞!
上官林:“……”
两人协商了好久,白夫人也进来劝,白慕玉只好同意,道:
“何必闹得上下鸡犬不宁呢,我实在是不放心,不如就把老医师的徒弟小医师叫过来吧,他师从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猪?谁是猪?白慕玉心中翻了个大白眼。
小医师背了个大箱子,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明明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却依着大人的样子说话做事,举手投足之间,确实有些滑稽可笑。
他坐下,拉过白慕玉的手,左手按在白慕玉的脉搏上。
如此良久,低眉垂眼,不发一言。
见众人盯着他,一脸探寻的目光,他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众人摇摇头,又看他。
小医师不说病情,反而解释道:“我是左撇子,所以用左手把脉,你们不要担心啦,一点儿都不妨碍我的专业性。”
众人点点头,不疑有他。
没人怀疑你的专业性啊,说这个干什么呢。
又过了半晌,小医师看看白慕玉,又看看白夫人和白春风,少年老成道:“老爷、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夫人一听此言,立刻受到了惊吓,捂住胸口,晕了过去。白春风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个不停,念及儿子安危,白夫人这才悠悠醒转过来。醒来就立刻奔向儿子,又眼巴巴瞧着小医师。
对于同一件事情,失望一次,两次,三次……整个生命变得晦涩难明,只要想到突然有一天会死,再快乐的当下也会迅速暗淡下来。
但一次次预演,失望了很多次,心理上就产生了疲惫感,更产生了免疫,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呢?
接受了现实,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互相拉扯,竟奇怪地产生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内心的宁静。
不过,各种小毛病纷至沓来,挥之不去,一点点地折磨你,耗尽生趣。总是这样。
况且,总也不死,那失望中总带点儿侥幸的希望。
这是以前。
而今,白慕玉看着小医师的眼睛,看样子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实际上,他快要大笑出来了,只是用力憋着。
只见,白慕玉面上强装镇静,道:“有什么话,大夫就直说吧,不用藏着掖着,任何结果我都有权利知道,我都能接受。”
小医生背着手,朗朗上口,仿佛背书似的,道:“体虚气弱,脉搏强劲而紊乱。”
白慕玉迟疑着,道:“这……可我怎么觉得这两天好得差不多了?今天还起身去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儿呢!”
小医师一挥手,不由分说,道:“应该是回光返照!”语气斩钉截铁,很是强硬,竟然有人在质疑他的专业性?他生气了。“你恐怕命不久矣——”小医师胸有成竹,捻起兰花指,又暗搓搓地放下,要是有胡子他早就捋自己的胡子了。
一家人都石化了,早已习惯了白慕玉的病病恹恹,以为这个状态会持续很久,直到他老去也没有很坏的结果。如今,却遭晴天霹雳,个个都丧着个脸,又或强颜欢笑。
是了,是回光返照,白慕玉心里疑惑。他记得看书的时候小医师说的是“回光返照”四个字,这个草包,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连个台词也背不好。
祖父死的前几天,也是精神格外地好,脸上红扑扑的,眼神清明。老人家照常起居,甚至并不需要谁去伺候搀扶。
白秋风甚至决定推后婚期,因为他并不喜欢那位早就跟他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女子,现在好了,不必为了让老人家走得安心而委屈自己。祖父对白秋风自是千般好,从未质疑过他的任何决定,哪怕不理解,也全力支持。
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却垂下皱纹丛生的眼睑,掩饰眸子里的失望。白秋风没有抬头,只装作不见。
大家都以为是老天有眼,久病后有了转机。于是,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大家都有一种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欢喜。
结果自然是当头棒喝,就在大家放松警惕,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祖父溘然长逝。连后事都来不及交代。
后来白秋风也责怪自己没有满足老父亲的心愿,追悔莫及。他无法释怀,觉得自己不孝极了,仿佛赌气似的,连日子都没选好,立刻与那女子成了婚……
肥肥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了,手里举着一串千纸鹤,满头大汗,道:“爹爹,我给你折的千纸鹤,我已经许愿了哦,你马上会痊愈的。”
看大家面色凝重,肥肥知道白慕玉病情加重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白慕玉好起来,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期待转机出现。
肥肥脸上竟短暂出现了一丝讨好的意思,白慕玉一阵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