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玉从来不惯于跟别人争论。至此,他头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应对反驳之词,无语至极。白慕玉面上四平八稳,微笑点头。只听他轻描淡写缓缓道:
“你说得有理。但入世的目的也分正邪,若是为名为权为利,反害苍生,不如守正为心,静待天时地利。”
他委屈隐忍,然而不乱分毫,有理有据地应对如流。他记得上官林后续会强势护短,所以此时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能平静应对,这是“知你会来,所以不惧”的底气。
“不,不对……魏征直言敢谏,在《谏太宗十思疏》里提到了为君者要知足、知止、谦虚、包容、田猎有度、慎始慎终、正身、赏罚分明……”
这位仁兄好像根本没听明白大家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反驳,倒跟他杠上,跑题跑远了,“我们要直言敢谏,以身作则,这样才能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垂拱而治,实现太平盛世……”
“……”无语至极。
什么跟什么嘛这是!士农工商,且不说商人身份自古被排到最底层;而且,在其位,务其业,政治家的事哪轮到他多嘴。
有些人大概是反驳型人格。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反对。哪怕别人的观点和他雷同,他也要先反对了再说。
“我若生在以军功授爵的战乱年代必定名列三公九卿成为青史留名之人,奈何生在承平盛世英雄无用武之地。”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遗憾至极。
“……”奈何一众人等并不关心他叹气的缘由,也不递话,否则,任由他说下去非得说到天黑不可。
人之蔽,在好为人师。遇到这种好为人师的朋友,最得宜的方法便是及早远离。不然你说一句什么,他根本不管你说话的内容,上来都是一句“此言差矣”,岂非让人火大。两个人各说各话,各吵各的。旁人作壁上观,一出好戏,徒增笑料。
一个拎得清的人何必跟一个拎不清的人吵呢。
到处都有自己不得意扫别人兴的人。也到处都有自己尽兴不顾他人死活的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赞入世,贬出世。白慕玉本就不善言辞,不长交际,于他而言,很难客观地将人和事分开,甚至,在他看来,他觉得众人贬低的是他这个人。
白慕玉听得眉心紧蹙,终是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诸位所言,鄙人不敢苟同。出世并非逃避,正如巷口那位和尚,虽不涉庙堂,却以一己之力守护一方,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担当?”
“哈哈哈!”有人放肆大笑,“白公子莫不是被那疯和尚迷了心智?一个蓬头垢面、枯坐巷口之人,能护得了什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等要入朝为官,赈灾济民,整顿吏治,这才是实打实的功绩。那和尚纵使有心,守的,最多不过是几户人家;我等守的,将是万千生民!”
想象力太丰富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很久以后都为自己谋划好了。白慕玉强忍着,努力不翻白眼。
说完,那人还放肆地打了个饱嗝,尽显轻慢之态,果然是吃饱了撑的。
“白公子,这也不怪你,你不谙世事,太理想化了,有济世之才无济世之能,多说无益,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你难道不是纸上谈兵吗?白慕玉看好了,这些人合着就是专门欺凌他一人呗。
逮着一个人使劲欺负,这是人的劣根性。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白慕玉身上,有惋惜,有质疑,有轻视。受到无礼对待,白慕玉竟无言以对,脑中一片空白——
此时,已日暮时分,是晴日。窗户透进淡淡的金色日光,一时间竟有些锋利,似一柄利剑。光线中扬起无数细小灰尘,纷飞,翻转,激荡,斗来斗去,杀气腾腾。
他从不惯于与人争吵,连在父母跟前也没有太多嬉闹谈笑之词。他根本没有与人驳论的能力。而自己坚守的道心在他人眼中竟成了怯懦。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着,最终不发一言。
可是,他们为什么如此对我?我又为何如此没用?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理由吧。为自己的委曲求全,也找一个理由。片刻后,脑中才转圜出一句话——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白慕玉很委屈。明明自己是无心之语,却平白无故被针对——也许对方惯于打嘴仗,谁说话他都要反驳几句。
饶是如此安慰自己,心里也还是有些不舒服。一时情绪起伏难以按下。
只好心里默念:“《孙子兵法》有云‘忿速,可侮也’”,摸不清对方底细就不可因对方的挑衅侮辱而轻举妄动,否则容易陷入被动。
白慕玉心里仍有些怪责自己是个不仅手无缚鸡之力而且吵架也吵不赢的读书人。
不过,默念了这一番在脑袋里尘封已久,此刻派上用场的大道理。他心里好受多了。
当然,以上都是原主的多年如一日的积淀,此时的白慕玉脑中竟涌现出一句歌词:“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
想着想着,差一点不自觉地哼出声来。
上官林见气氛有些微妙,且白慕玉面上微露尴尬之色,忙打岔道:“一代文臣,一代武将,都未必能善终。”
上官林又怕白慕玉不舒服,心有不乐,又道:“我是个商人,人人都说商人重财物轻别离,我却不然!我不懂家国大义,我只知我重别离,自己的小家好了我便好。”
随即立刻补充道:“在下今日身子不适,闭门谢客,还请诸位速回。”
语毕,上官林薄薄的眼皮垂下来,掩饰住了眸中愈来愈盛的阴翳。
话音落,不等众人再言,他转身拂袖,冷着脸拉走白慕玉,“砰”地合上会客厅厚重的木门。
听完此话,看着摔门而去的主人,屋内出现霎时间的寂静,竟显得突兀。
此情此景,显而易见,上官林果然是在回护自己,自己虽然很脆弱,但还不至于几句话就受不了了?不过,总归心里是暖的。
白慕玉转念又想,还是靠上官林才震慑住众人,把控场面的能力还……由此看来,我不过是狐假虎威。他摇摇头,颊边竟浮现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上官林捕捉到此景,此时心内波澜更盛。他以为,慕玉怒极反笑,都气笑了,不正常了。这一众人真讨厌,惹慕玉生气。接下来怎么办啊?他紧锁眉头,苦苦思索。
主人离席,宾客们也有些不知所措。那位挑起事端的仁兄也后知后觉,但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怀疑白慕玉的能力——他何德何能,让上官林对他回护至此?
后来几位长袖善舞的人倒看出端倪,上官公子与这白少爷感情不一般呐,平日的上官公子喜怒不形于色,哪会如今日这般。
于是,有人便见缝插针,忙挑起另外的话题,“既然上官公子身体抱恙,那我们改日再叙,我家夫人温了酒,诸位不嫌弃的可随我回去畅饮一杯。”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没人会去。自己也是遁词。至于其他人,人人都有自己离席的借口。
毕竟,都是体面人,做事也讲究前因后果。
此事才算揭过。表面上嘻嘻哈哈,各怀鬼胎罢了,日后还要见面,不欢而散就不好了。
其实浪打浮萍,人人皆是一介之舟,何必托大,又何必勾心斗角,逞一时英雄?不必妄自菲薄,也别妄自尊大。
出门时,上官林出门相送,扭扭捏捏,不似平常姿态,看着白慕玉,温言道:“慕玉,今天让你不开心了,是我安排不周,真抱歉!”
“嗯?这是何意?”
“跟你道歉。”
“为何?”
“……你怎么不听人说话啊?”唉,还得再说一次。有些磨不开面子,从未向谁道过歉。脸红,出汗。算了,说就说吧!上官林下定决心。
上官林抬起手,准备摸摸对方神游天外的脑袋。
只听一声轻笑响起。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知白慕玉是何意。
“是我跟你的朋友产生了冲突,让你不好做了,该我道歉才是,”白慕玉倒没放在心上,却实在是有些累了,他疲倦地笑笑,好言劝道,“无妨,真的,不关你的事啊,怎么会怪到你头上呢?今日还要多谢你款待才是!”
然而这笑看在上官林眼里,以为他是闷闷不乐,却强颜欢笑,委曲求全,心里歉意更重了。他想,白慕玉言谈间的语气怎么又开始跟自己这么客气了?这么客气、这么官方的话,倒显得两人生疏了。
他这么想是对的,白慕玉只是假装不在意。买不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装作不喜欢,吵不赢别人就装作自己根本不想跟别人吵。
就是这种心理。
上官林清了清嗓子,如鲠在喉。终于没再说出什么来。
来福又在旁边暗戳戳地说了一句:“小地方真是藏污纳垢,只手遮天,果然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其实来福的“嚣张跋扈”只针对熟识的人而言,在陌生人面前他就变得唯唯诺诺,一点儿虎劲儿也没有。
这话一出口,白慕玉本来没那么生气,也生气了。
白慕玉是生来福的气,怪他没大没小,斤斤计较,多嘴乱说,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还狠狠瞪了来福一眼。毕竟这话人家听了,不会怪来福不识大体,倒会嘲笑白家不会管教下人了。
白慕玉瞪完来福,自己更难过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人淡如菊谦谦君子的人设终于崩塌了。
又转念一想,算了,自己碍于面子说不得的话有人替他说了,来福为自己出了一口气,这点也挺好。
一时间脸色阴晴难定。
上官林不明就里,看看脸色,更加确定白慕玉是生自己的气了。他知道,自己一开始是想看白慕玉如何应对,可是最终,自己还是看不下去了。后悔没有早点出言相助,后悔莫及。
来福见状,愈发有礼:“哟!我们小老百姓不配生气,不能有脾气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倒是来喜猛地看了来喜一眼,没觉得他出言不逊,反而觉得有些想笑——然而并非取笑,心道:“哎哟,看不出来,这小脾气,还有点文化呢?可文化不多,滑稽,哈哈!”
来喜忍俊不禁,又不好意思大笑,怕来福生气了:“你觉得我好笑是吧?”由此,又免不了一顿争论,只好低下头,忍着不笑,面容扭曲,憋得怪难受的。
车夫老李已经在门外候着了,白慕玉对来福招招手,来福小狗一样屁颠屁颠跟上去——眼见众人瞧着他,他又故意趾高气昂,动作夸张,以表明心迹,也向“欺负”白慕玉的人表示自家少爷可不是孤立无援的。
来喜心想,他举止猥琐,怎么看怎么搞笑。不过也还好,猥琐得有些可爱。
两人于是乘车返家。
上官林回去后,坐在客厅,不由得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我的朋友一定能跟你做朋友”——这个思维本来就是浅薄的。自己的朋友不一定非要与白慕玉做朋友,不必引荐,不必曲意迎合,就算这样,彼此的关系并不会受到影响。
不过,说实话,自己的那些确实有些迂腐固执了,跟白慕玉本不是一路人,更不必非得将他们撮合到一起。
他们生意上有往来,今天又有些口头上的龃龉,不过,他并不需要从中周旋,送些薄礼权当作赔罪。因为,他们本就以利相交,有利则聚,无利则散。
商人重利,那位好为人师的兄台也晓得轻重,并不至于和他翻脸。夫孰异道而相安?不,志趣不同的人是可以相安无事的,只要你别那么较真儿。
他回护白慕玉并非一时冲动,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怕他被人欺负,吃了亏,心里难过。上官林心里自是知道,相较于天气的晦明变化,人心的诡谲难测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弱了,他欺负你;你强了,他嫉妒你,挑战你底线。欺软怕硬,前倨后恭,道不尽的世态炎凉。
思前想后,上官林心里仍是忐忑,不过是怨自己扰了白慕玉的兴致。
此时,客厅的几级台阶旁,巴掌大扶桑花开得正盛,纤细的茎挑着清丽可人的花朵,叶繁花茂,花瓣明艳而不显媚俗。
一朵朵大红花迎着碧蓝的天空,长长的花蕊顶端包裹着细碎的诸多小花蕊,绒绒的,映衬对比着,热烈而柔细,像一支支小喇叭,无言间倾诉心意。
是夜,月光皎洁明亮,鱼鳞状的云漂浮于深蓝幽邃的天空。借着月亮的光辉,清晰可见在卧榻之上,一个人辗转反侧,夜深了还不能睡着。
上官林总觉得白慕玉受了委屈。他想,慕玉不会在一个人偷偷哭泣吧,太可怜了,事出有因,这因就是我,一切都怪我,是我非要他来交朋友。念及此,心里更难受了。
守正为心,疾恶不惧——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南宋·赜藏《古尊宿语录》
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乔浚丞《泥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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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友不必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