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如见喜所言,周府的排面格外大。
大门前早早便停满了宝马雕车,府门两侧悬着的大红宫灯串,敲锣打鼓的声音传遍整条街。
周府的人更是早早地在府外等候,笑容满面、十分得意地来迎大众官员及其家眷。
自然,看热闹的也不少。众人都在翘首以盼,试图瞧瞧那位前所未闻却突然成名的周家四公子。
见喜一副“你看我说得准不准”的表情,春筝将贺礼送出,之后二人便跟着江穹在一片贺喜声中踏入周家。
“恭祝四公子拔得头筹,蟾宫折桂。”江穹含笑。
今日的周砚和往日儒生打扮不同,头戴乌纱帽,金簪横贯发髻,身着的锦袍夺目,腰间垂着上好的羊脂玉坠,颇有几分登科的气势。
“多谢大人。”周砚垂眸,温声言谢。
宴席还未开始,几位官员就已相互寒暄起来。江穹已是见怪不怪,和几位同僚打了招呼,便站到阴凉处待着。
她还看到了刘霎,刘霎见了她一脸尴尬,灰溜溜地走开了。
庭院里渐渐热闹起来,江穹在一旁默默观察,在心里描摹着眼前的光景:来了数位官家小姐,笑语盈盈;一群官员互相谦让着走进来,称兄道弟;所有人恭祝周府,其乐融融。
周砚无疑是最受人瞩目的,周家老爷拉着他一位一位地看过去,给各位官员问好。
他们离江穹越来越远,可周家老爷激动的声音依旧振聋发聩,抱着必须让所有人听到的决心说:“不瞒各位,四郎天资聪慧,打小算命先生就说他前途无量。平日里四郎勤学苦读,他能中榜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四郎啊,当真不负我之期望!”
又是一阵笑声和称赞声。
“真够肉麻的,周大人平日里讲话也不这样啊。”见喜鸡皮疙瘩起来了,小声嘀咕,“四郎、四郎……春秋冬的小宴也没叫来四公子,这会倒叫得亲切。”
周砚被一大群臣子围住,笑得很勉强,他和周围人仿若置身两地,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远处,几位周府小厮跟着沈还明踏过门槛,不用他们引,沈还明已是轻车熟路地往庭院来。他穿着玄色衣袍,身影挺拔,脸上没了往日的张扬,步子极其稳重。
“昌宜公主到——”
突然一声喊声,众人纷纷行礼。
冯宜兰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走进来,仪态端庄,笑着说:“本宫还以为来早了,却不想已来了这么多人……谷香。”
她挥挥手,名为谷香的宫女招呼着侍卫将贺礼搬过来:“四公子夺魁,可喜可贺。这是陛下和本宫的一片心意。”
周老爷泪眼汪汪,身子激动地颤抖:“草民谢主隆恩,多谢陛下和公主!”
“四公子一表人才,苦读数载终得偿所愿……”冯宜兰将目光转向周砚,慢悠悠地说,“他日是朝堂栋梁,不要寒了陛下的爱才之心啊。”
作为汉楚唯一的公主,冯宜兰的声音很缓,带着些许威严。
不少人见过昌宜公主,那一股皇家的气势压在众人身上,令人心惊胆战。没人敢抬头偷偷看这位公主,只能悄悄吞咽着口水。
周砚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砚日后定会为汉楚尽犬马之力,不负皇恩,谢陛下赏识。”
他没有被吓到,反而挺直了腰板,双目炯炯有神。
倒像个可用之人。
冯宜兰点点头,故作不经意地扫视周围一圈,于是领一群仆从跟着周大娘子去内院小憩。
公主离去后的气氛又轻松起来,众人开始谈天论地,等待着宴席开始。
“茂安,看在我平日里和你交情不错的份上,日后若是封官进爵,可不要忘了我啊!”
“就是,茂安,平日里没少请你喝酒吧?这份恩情可不许忘!”
“茂安,我们还是从小玩到大的情谊,可比旁人亲多了!”
“是啊,这会你周茂安中了状元得天子赏识,日后若不提携提携我,可太对不起我们兄弟情谊了,是不是啊?”
“就是啊……”
天渐渐昏了下来,世家公子你一眼我一语,周砚夹处在他们中间一言不发,脸却越发红了,站在阴影里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同是一道科举,四公子中了状元,大公子可真是令人惋惜。茂安啊,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要我说,这周大算个屁!”
周砚一动不动,世家公子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反而越讲越兴奋,揽住周砚的肩,周砚脸色一沉,轻轻挣脱开来。
江穹在一旁看着,在某瞬间,他的眼里分明有着厌恶和憎恨。
见江穹站起身,春筝道:“大人,宴席马上要开始了。”
江穹道:“我随意逛逛,马上就来。若是周家有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我去如厕了。”
……反正这借口也不是第一次用了。
她有些厌烦,周围的官员、公子的声音充斥在耳边,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江穹头都被吵疼了,只好默默地离开庭院试图静一静。
一路青石相引,几处亭台坐落,两侧连片名贵花木铺开,竞豪奢。
近几年周家修缮府邸,府中翻新,又添了许多玩意。不管来了多少次,江穹还是会感叹,这周府实在大,没走几步路就有一个院子,每一个院子都长得大差不差。
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消失,沿着小路往前便是周府最得意的一个大池子,名为鲤鱼池。
周府虽多为商贾,但也讲究。视这鲤鱼为福兆,竟养了百来只,只只肥美,穿梭在池水中,寓意着“富贵吉祥,子嗣兴旺”——纵使周府子嗣已非常兴旺了。
“……贱婢,不给我盯紧一点!”
林外传来又凶又狠的声音,还有人在小声啜泣:“夫人饶命,奴婢也不知为何,昨日那疯子还好好的,谁知今日突然抽风了找不到人,莫不是去找四公子——”
江穹脚步一顿,那声音语速飞快却难掩慌张:“不、不可能……她那种疯样,指不定做出什么事,还不快去找,傻愣着做甚?若是那疯子闹出事来,老娘扒了你的皮!”
那名委屈的婢子脚步匆匆地想要走,忽然又被周夫人叫住了:“回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蛋,像你这样的脑子去找还不得找十天半个月?那疯婆娘不得闹上天了?!多找几个聪明人悄悄去找,惊动老爷等一下有你好看的!”
看来是听到了府内秘辛了,江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悄悄往后退,谁知突然被脚下的卵石绊倒,正要惊呼一声,身后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有人!
她强行压住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想往后看,那人却捏住了自己的双腕往前一压,生生将她扯住了。
“……找不到就再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疯子找出来,周府的脸都在这了!”周夫人低斥道。
婢子连连应是,不停抽泣。她脚步声越来越近,江穹不敢吭声,心跳得愈发快了,身后的人就这样扯着自己一动不动。
“大公子呢,还睡着?”周夫人烦躁地问。
“回夫人,大公子今日身子抱恙,自晌午便睡了。”另一名较为冷静的婢子回答。
“不争气的东西。就这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往后还怎么去争?没半点嫡子样,竟让庶子夺了风头!从前是我错了,错在把周砚当成了一个傻子,谁知他今日……哼。”
说话声渐渐变小,周家夫人似乎也离去了,江穹想挣脱,可那只手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有力地擒着她,指腹长着茧,磨得她又是一颤。
是习武之人。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话都不说。
江穹看不见那人的脸,又琢磨不透意图,只能暗暗想如何脱身。
“敢问是何人?”她试探着问,“阁下可是来参加宴席的?”
那人没有回答,捏着她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拽着她往前走。
此人步履轻盈,指腹长茧,硬是捉着她不放,她没有察觉到杀意,而天底下有这般恶劣心性的,江穹心下了然,知道了他是谁。
她倏地停下脚步,身后人始料未及地就这样撞上去,中间隔着一双手腕。
身后人身子明显一僵,那只手下意识便要松开,江穹趁其不备猛然挣脱开来,回头看他。
果然是沈还明。
在这微光中,江穹再一次清清楚楚看到他面庞。
一年未见,边沙磨去了他的稚气,骨相变得俊朗,眉峰上扬锋利,薄唇微微上挑。
“沈将军,别来无恙啊。”江穹学他冷笑,举起被他捏得发红的手腕质问,“这个,将军作何解释?”
“我来捉贼。”沈还明睁眼说瞎话,“我看大人鬼鬼祟祟,还以为是贼。多有得罪,抱歉。”
鬼鬼祟祟?这是什么话?她哪里鬼鬼祟祟了?鬼鬼祟祟是那周家夫人和那名婢女吧,江穹感到莫名其妙,却又无处申冤。
他是来报复她的么?
“捉贼还要这么捉?”江穹将信将疑,“你怕不是在诓我吧?”
“确实不能这么捉。”沈还明点点头,平静地说,“这样会让贼逃。”
“回去吧,宴席要开始了。”未等江穹反应过来,沈还明已经迈开步子走了。
*
“宴席都快开始了,老爷找我做甚?”周大夫人狐疑地问道,随着府内吴尚吴尚走着,“你且慢着,方才我就没看见老爷,都快要一个时辰了。老爷在房中待这么久,怕不是哪个狐狸精缠的?”
吴尚在前面引路,拭汗道:“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老爷确实有要紧事和夫人商量。”
天要黑了,周府下人忙成一团,来来往往,正准备盛大的宴席。
周夫人冷哼一声,脸色难看:“最好真是要紧事。若是和上次一样同我商量再纳妾……”
夫妻二十载,对于夫君的秉性周夫人可谓是了如指掌,若用四个字来形容,“贪财好色”最恰当不过。
周府的五位姨娘,身世各个不同:有的是府内美貌的婢女,有的是从外头买进来的,还有的是一掷千金去青楼里赎回来的。
冷风吹拂,周夫人拢了拢外袍,不由地觉着有些寒冷,天空中闷雷骤响。
“真是没完没了。”周夫人自言自语,想到马上要见到夫君那肥胖丑陋的嘴脸,她心底一阵厌恶。
“哈哈哈……”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个骇人的笑声,周夫人身子突然有些发颤,见其他人没有反应,只能疑心自己听错了,继续向前走。
越往前走,周夫人发现越不对劲。
“哈哈哈……”那笑声还在继续,拖长了尾音,比先前更加明显。周夫人越发不安,凝心一听,却仅听到远处庭院的谈笑声。
天越来越黑了。
“夫人,到了。”吴尚侧过身,好让她通过。
从外头看,看得清屋内烛火跳动,周老爷的背影被烛火照着,微微跃动。
周夫人惊魂未定,强压下心里不安,逼迫自己推开门。
“听说老爷找……”
周夫人的脚步倏地顿住,看着眼前的一切瞪大了双眼,声音在喉间卡住。她踉踉跄跄地退出房门,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僵硬地转过身,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书房内,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有一瞬间,她似乎开不了口,可下一秒,惊叫声就从五指的缝隙里漏出。
“啊啊啊啊啊!”
听这惊悚的叫声,众仆从不明所以,连忙赶到门口一看,齐齐愣住了,寒意一点一点从足下渗透上来。
轰隆一声巨响,与此同时电光一闪,把屋内的人照得发白。
书房内,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满脸是血。她双手拿着匕首,痴痴地冲着来人笑。
“五月五,日头毒,门悬艾草来驱邪……”
又是一道电光,亮得足以让人看清全貌。滴答,匕首上的血滴了下来,流入了满地的血河。
“祈小儿,压胜钱……”
狂风起,吹乱了书页。
书案上的人猛然倒了下来,双目浑圆,鲜血淋漓。
“偶人厌胜移病术……”
风再一吹,烛火灭了,人影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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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