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别走神。”
崔明正今日对这位公主很不满意,原因无他,这是公主第十次走神。
同样,这也是他第十次提醒。
崔明正身为御史已是花甲,一向以严厉出名,若有谁犯事,别说是高官,便是天子他也会直言批评,对自己的学生更不会心慈手软。
他带出的学生不少已经名扬天下,其中就有那位人人都夸的孟慈云。
这位昌宜公主,他原先并不想教她的。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娇花,随随便便找几个女官教教她便算了,还要他崔明正亲自教?连皇子都没这个待遇!
他说不行,太后施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句句恳切;他说坚决不行,公主就已经偷偷溜出宫去,在他家门口跪着。等到他睡眼朦胧地走出来,年幼的公主没有胆怯,唤他一声“先生”。
这位崔大人有自己的骄傲,眼界高得很。虽说皇命难违,但开始他还会专门挑几个难的问题特地来考公主,企图她知难而退。谁知这位公主早慧,把他的问题全都规规矩矩地答出来了——难题迎刃而解;崔明正不死心,布置成堆的功课,公主有错,他骂得比平常还厉害几十倍,公主还是一声不吭,洗耳恭听。
于是崔明正认命了,收了此生第一位女学生。可到真教的时候便犯难了,要按什么样的标准来教,是公主、皇子、还是储君?究竟什么能教,什么不能教?
问太后,太后答:“看她。”
问公主,公主答:“愿先生倾囊相授。”
公主勤学好问,聪敏过人,确实是一般人少有的,教了公主十一年,他也逐渐明白这位公主的心性。
“下官要问公主,到底在想什么?”崔明正有些怒意,指着那本书问道,“这篇文章可是会背了?”
“学生……不熟。”
崔明正:“那便是不会了?”
“先生,学生知错。”
崔明正:“……”
今日第十次道歉。
十次走神,十次提醒,十次道歉,崔明正终于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说:“把今日教的文章抄写十遍,明日再交给我!”说罢又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了。
冯宜兰低头应“是”,心不在焉。直到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不禁莞尔:“如映。”
她拉着江穹的手,欲言又止。
“昌宜?”
“颐真回来了?他看上去怎么样?”冯宜兰急切问道,“我已有五年未见他了,不知他可好?”
冯宜兰见沈还明的最后一面,便是那位春风得意的少年跪在殿前,白雪皑皑,快要淹没了他的双膝。
少年岿然不动,哑声道:“我要见陛下。”
沈还明沈颐真,那是她的挚友。
“公主放心,他如今可是逍遥自在。”江穹微微一笑,随意地说,“有黄金百两、有千金美酒啊,夜夜笙歌……他快活的很。”
沈还明自打回朝后,压根没怎么管朝中的事。盛昌帝给他封了一个镇国大将军,他一听没什么事要做就立马感恩戴德地应下了,这让盛昌帝既惊讶又欣慰。平常早朝他更是去都不去,给的理由也是让人难以反驳——沈还明说,平常行军已是累得够呛,如今黑灯瞎火地爬起来早朝,实在是心力交瘁。
盛昌帝给他赏了千金,他确实快活了。听人说,沈还明日日夜夜跑到酒楼里喝酒、听戏,晚上再由人扶着醉醺醺地回府,第二天又不来早朝。
礼部官员在朝中提了一嘴,沈还明大半夜就跑到皇宫里请罪,泪眼汪汪地又说起带兵打仗的苦楚,盛昌帝感同身受,大手一挥,又用黄金白银把他给打发了。
江穹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可沈还明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如果说是装的,那真是技艺高超了。
那日宫宴,她好像窥见了沈还明较为真实的一面。可那日之后,他们便再也没交流。纵使是见了,沈还明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江大人”,她也是喊一声“沈将军”。
仅此而已。
冯宜兰有些失望:“果真如此?不会是陆康又耍什么花招了,来编排他吧?”
“这……还真不是右相。”
是有意藏拙还是真纨绔,江穹也说不准。冯宜兰低头抄书,心中思绪万分。
“我可不管。自陆康做了丞相,朝中还剩多少贤人?安桓两党相争,朝中人互相攀咬,可自陆康助力安王,朝中人烈焰更盛,害得百姓也提心吊胆……”冯宜兰不禁红了眼眶,狠狠地放下了笔,“我心不平,恨不得将他乱棍打死!”
虽说如此,可她心中也明白,没有他陆康,还会有何康、刘康、陈康……汉楚百年的朋党之争,皆是如此,就连帝王也无能为力。
朋党牵制的是帝王,帝王赋予朝臣权力得以实现朝堂平衡,而这新的朝臣自会形成一个新的党派去制衡,无穷无尽。
“如映,那陆康非良善之辈,你要当心。”冯宜兰担忧地望着她。
“这就需要殿下布局了。”江穹话锋一转,“昌宜,你不该分心。”
江穹的声音略带责备:“我瞧见崔御史都被你气走了。”
冯宜兰脸一红,小声辩解:“那还不是因为沈还明,我心急,就忍不住走神了。”
“崔御史虽春秋高,可他的学识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江穹为她添了一杯茶水,意味深长地说,“陛下为殿下寻得崔明正,是想让殿下像其他皇子一般,也做一个执棋者。”
汉楚皇室除去桓王、安王,还有昌宜公主、五皇子。而这五皇子冯桢看起来也颇为窝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寄于写诗作画——这也是众人猜测他为何迟迟不被封王的原因。
这条路注定很难,冯宜兰无法像其他皇子甚至普通臣子一样直接参与朝廷之事,崔明正要做的,便是拿着朝廷之事去考公主,来看看她的见解。
“殿下,”江穹把茶壶放回去,轻声道,“执棋者谋的是大局,靠的是定力,凭的是稳,借的是力。殿下要专心下好这盘棋,任凭棋局外波涛汹涌,自于其中稳如泰山……为何陆康时至今日仍屹立不倒?因为他深谙此道。”
安桓两党相争,无人会在意一个身处深宫的公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多年之前跪在崔明正府外的时候,冯宜兰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要做黄雀,她要争一争,做这掌权人。
看谁能在最大的棋局里开天辟地,那么谁就是最终的赢家。
不知不觉间,冯宜兰挺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江穹唤她“殿下”,用的是敬称,意味着此刻她们不是挚友,是君臣;江穹是进谏者,而她是纳谏者。
五年前那场令人谈之色变的朝堂清洗,足以让昌宜从一个娇气小哭包变成坚韧果断、知书达礼的公主,让她看清朝堂的腥风血雨,也让她野蛮生长。
……
“江大人和先生,有时也如出一辙啊。”昌宜公主微微一笑,发自肺腑地感慨。
“能像崔御史,乃我之幸。”
“……周府过几日设宴,周家小娘子还给我递了帖子,你来不来?”冯宜兰低头开始抄书,边抄边叹气,“这也太多了!”
江穹忍俊不禁:“设宴啊,他家有什么喜事发生,难不成又是他家的茶摘早了?”
周家是盛京的富贵人家,可惜家里从政的少,从商的多。凡事有什么事周家必要设宴,借此拉拢达官显贵与朝中新贵。
春末新茶摘了也设宴,唤作茗宴;秋来池里锦鲤肥了也设宴,叫为鱼宴;冬里日梅花开得好也设宴,名为花宴……先前去得烦了,沈还明还抓着周府的人问为何夏日不设宴,周府人才讪讪地答:“夏日太热。”
于是乎,周府就被人戏称为“雅宴周门”。
“你不知道?”冯宜兰惊讶地抬起头,也顾不得抄书了,“周家最近可是出了一个状元郎,现下可是风光无限,忙着发请帖。要我看,这朝中大臣快要全都被请过去了!”
江穹这几日查柳州案及那消失的账本查了很久,确实无暇关心谁上榜。
冯宜兰埋头苦抄:“这种宴真是无趣,我只能待在内院什么都干不了,一堆小娘子里面有谁能说得上话?”
碍于她公主的身份,别的小娘子通常不敢与她说话,更何况她平日里在宫内学习的时间长,深居简出,小娘子们摸不清这位主子的脾气,大气不敢出。
她心满意足地抬起头,甩甩手:“你去我就去,好歹还有个伴儿……欸,你不在这用晚膳?”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府了。”江穹站起身告退,“殿下不必相送,赶紧把书抄完吧。”
冯宜兰咬牙切齿:“……好。”
*
“大人,老爷来信。”
江穹匆匆扫了几眼便丢在一边,冷笑道:“这老头活得挺潇洒,我还担心他在寺庙里吃不好睡不暖,看来是我多虑了。”
江父自小无心政事,性本爱丘山,后来及冠时靠着父辈的关系在京中谋得一官半职,封了个空有名头的光禄大夫。
五年前,身心俱疲的江父乞骸骨,皇帝没有眨眼就发了金子,允他“告老还乡”,没有一句挽留的话。
按他的话来说,是“复得返自然”,简直好不快活。
“听说周府过几日设宴?”她又抓起信看了起来,称奇道,“排面这么大,连父亲都被惊动了。”
“正是呢,大人。这不,请帖都到府上了。”见喜啧啧两声,“家里出了百年难遇的状元郎,能不得得意吗?又是在周家,那排面……我听说周家都拿御赐的琉璃盏出来招待客人呢!可谓是震天动地、惊世骇俗!”
春筝和见喜随她去周府很多次了,周府平日里那些小宴都是大排场,请的人物也是有头有脸。
“那位状元可是周府的大公子?”江穹被逗笑了,听着见喜那愈发夸张的描述。
“大公子这会落榜了,反而是周府的四公子中了!”见喜越说越激动,“真是奇了怪了,去周府那么多次,我都不记得有这周四公子。”
“你不记得也是正常。”江穹嗤笑,“那周家你也不是不知道,关是通房就有十几个,个个姨娘都生了两三个孩子,你想想周家有多少位公子小姐,哪能个个都记得?平常招待客人也就周大公子出来。”
周四不像周家人。她见过周四几面,之所以认得这周四公子,因为他和周府其他穿金戴银的人不同,周四穿着朴素,一脸文弱书生的模样,说话更是轻声细语,日日捧着一本《论语》诵读。
“大人要去么?”见喜谨慎地问,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江穹疑惑:“怎么了?”
“我听说,沈将军也去。”春筝小心翼翼地问,看了眼她的脸色。
“他去就去,和我有什么关系?”江穹反问道,“他去了我就不能去么?真是岂有此理。”
屋内的三人心知肚明。
江穹的从姊嫁给了沈家的长子,有了这一层姻亲关系让原本就交好的两家亲上加亲。
可五年前沈家出事,江家立刻撇清了关系、亲自述写沈家罪过,接着马不停蹄地拥护着新的帝王上位,唯恐牵连自身。
陆康联合不少臣子上的几百份书里,江家的这份罪书,也成了压死沈家的最后一笔。
不少读书人自幼听着沈老将军上阵杀敌的光辉事迹,难免替沈家愤愤不平,断定江家趋炎附势、左右逢源。
明眼人都知道,江沈两家闹得难看,这关系不可能再捡起来了。
“日后在朝堂上少不了和他碰面,那我就不上朝吗?”江穹笑道,微微摇着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心中有数,沈还明不敢怎么样。”
话是如此,她心里暗暗琢磨着:这宴,她还偏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