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穹腿都要站麻了。
盛昌帝大半夜把她叫过来必有要事,可江穹等了半天,女帝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头作画。
龙涎香熏得她昏昏欲睡,江穹努力睁开眼,期间试图以咳嗽吸引盛昌帝的注意力,但都以失败告终。
半晌,盛昌帝才放下笔,满意地说:“……好了。”
宫女端着水盆上前,盛昌帝把手浸在里头,洗净过后,另一个宫女为她擦了擦手,她唤道:“顺子。”
太监顺子闻声过来,把一封密信递到江穹手中。
江穹挑了挑眉,不知是何意,盛昌帝悠闲地说:“你且打开看看。”
信上的内容简短,分量却不轻。越往后看,字越随意,写信之人匆忙,言语之间尽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江穹面不改色地往下看,与此同时听到了盛昌帝的声音:“将军转战六日,过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诛全甲,首虏八千余级。昨夜大雨,率五千精兵夜袭敌营,敌方大乱……不愧是沈家儿郎,以少胜多扬我汉楚国威,朕看这后夏得消停一阵了。”
江穹眼睫微颤,视线定格在最后一行:经此一战,边境甫靖。
她慢慢地把密信折起来,涩声道:“……臣贺喜陛下。”
盛昌帝终于看了一眼江穹,带着笑意问:“你怎么看?”
“沈将军举世无双,为汉楚立下汗马功劳,有此良将,臣为陛下喜悦。”
“好一个场面话。”盛昌帝又是一笑,意味深长道,“若得沈还明,朕这江山何愁不稳?”
得了沈还明,那可就是另一件事了。
江穹不傻,自会懂得话里玄机。
沈家和当今圣上关系不好,可是人尽皆知的事。
当初先皇病重,江山动摇,还是皇后的盛昌帝携幼子参政,沈家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说女子不能参政,此举有违伦理;后来幼帝及冠,沈家又是第一个站出来,联合一众大臣上书恳请太后还政,还是一样的理由,字字珠心;皇帝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野心,又是沈家扶他青云志。
永安元年除夕夜,宫外欢歌竟夜,宫内杀声震天。在百姓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政权悄然发生更迭。
太后即位成为当今的盛昌帝,新仇旧恨一起算,牵扯了数百家,而沈家只留了一个沈还明,其余的沈家人,有的革职流放,有的斩首示众。
仅剩一个沈还明,那年不过十四。
小小少年郎,盛京人人口中的少年奇才,原先何等意气风发,却在那几年销声匿迹,披麻戴孝,为亲人守孝三年。
后来,后夏军队入侵边境,沈还明自请出师。彼时朝中将军年迈,而汉楚少将,盛昌帝没有料到他能带兵打仗,敷衍地派了几万将士跟随。
世人又说,这是沈家少年不想活了,自寻死路罢了。
这一去,便是两年。
谁知道,沈家少年竟赢了,还真打退了后夏。
“陛下想拉拢沈将军?”江穹沉默了一会问。
盛昌帝赞许地点头,果然没看错江穹,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有一个臣子这么懂自己。
“朕要沈还明真正为朕所用。”
一个臣子被她近乎满门抄斩,很难说这位臣子对自己没有恨意,而偏偏他还是个武将。
盛昌帝短促地笑了一声,长叹道:“当初若传出他归降后夏的消息,朕也不觉得奇怪。平心而论,沈家当年一口一个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什么事都要和朕对着干……朕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也难信他沈还明。”
“陛下宽厚,饶了他一命。”江穹默了默,“沈将军当初既自请出师,想必对陛下有效忠之意……这次大捷,他是向陛下投诚。”
“那时留了他一条命,朕看中的便是他的能力和才华,可若是这力出在不该出的地方,便是向内的刀刃。”盛昌帝垂眼看着那幅画,“他如今归朝,朕有些拿不定主意。”
盛昌帝忌惮他,连带着对那个曾差一点让她退居朝堂外的沈家的恐惧和怨恨,但她又需要他。
她要挫挫他的锐气,不能让他太得意,要他俯首称臣、不生二心;但又不能忽视他,故而,该有的东西还是要有。
比如赏赐。
比如仪式。
“臣有一计,或能解陛下燃眉之急。”
“哦?”
盛昌帝看着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将军苦心竭力,为军中事务操劳,眼下大胜归来自是要休息。陛下不如先收了他的兵权,赏他黄金万两,再封个镇国大将军。天下人看在眼里,陛下仁善,有爱才之心,此举是在体恤臣子。”
镇国大将军是个有名无实的官,听着好听,实则不然,名义上是守卫京城,可手下的兵压根没有几个。而且人在京城,一言一行天子皆知。
“继续说。”
“沈还明手上没兵,纵是有异心也支愣不起来。他日若其诚意打动了陛下,您再给他点兵权也未尝不可。”江穹慢慢地说,“陛下是要养兵,不是要养虎。”
“不错。”盛昌帝笑道,“朕果然没看错你。”
“陛下厚爱,臣不敢当。”
“……那他不久要归朝了,要不你去迎他归京?”盛昌帝扫了一眼她,悠悠地说。
听了这话,江穹叫苦不迭,连忙说道:“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沈将军结怨已深,若是有可能,他都要提着刀来砍我了。我去迎他归朝,臣倒也不怕命丧黄泉,只怕会搞砸了陛下的事。”
这个活她可干不了。
盛昌帝哂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大人,还会怕那沈还明?”
江穹尴尬地笑了两声:“……这倒也不是怕。”
五年前,那时她正巧路过沈家,沈家家仆当着她的面“哐当”一声把大门关上,之后沈还明还让人把她路过的那一块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叶子也不留下。
江穹承盛昌帝的旨意去沈家传话,沈还明前脚恭恭敬敬地给她奉茶,听别人说,在她走后他后脚就把那个茶杯扔掉。
他们是坏的不能再坏的关系。
朝中官员说起他们,都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
江穹情真意切:“臣贱命一条,死在将军手下倒也死不足惜。可臣还是想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被她吵头疼了,盛昌帝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且回去吧,这儿用不上你了。”
听了这话,江穹恨不得立马跪下给她磕三个响头,声如洪钟道:“微臣多谢陛下成全!”
盛昌帝把那幅画举起了一点。
在这细微的动作中,江穹也看清了她一直画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个苍鹰。
水墨挥洒,丹青勾出了苍鹰的筋骨,遒劲有力。苍鹰戾天,赤红的鹰眼杀气腾腾,锋利的鹰爪紧紧抓着纸张,似乎想要跃出纸面。
“他如今归朝,朕的好儿子们怕是要坐不住了。”盛昌帝冷笑道,“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耍出什么手段。”
她将那画放到火盆上,火舌舔舐着纸张,一点一点地烧着。燃烧正旺的火苗如同劈空而下的利刃,把鹰的翅膀瞬间斩断。
一切化为灰烬。
盛昌帝呢喃道:“……可惜了。”
顺子将她领到门外,笑盈盈道:“大人,请吧。”
江穹望着头上的那轮明月,还想起了一点遥远的东西。
梧桐树,三更雨。
少年眼眶通红,手拉着她的袖子,执拗地问:“这就是你的选择,江如映?”
*
江夫人和沈夫人,从小相伴,姐妹情深;江穹和沈还明,青梅竹马、同日而生,却是从小不对付。
那时沈夫人和江夫人一同怀胎,沈夫人来到江府和好姐妹叙旧,谁知二人还没聊多久,便觉得腹痛难忍,众人一拍手,慌慌张张地叫了产婆、把两人请进房——这是要生了!
沈夫人前脚进了一个屋子,江夫人后脚进了另一个屋子,两房产婆齐上阵,两家丫鬟忙前忙后。不久之后,一房传出婴儿啼哭声,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呼,另一房传来更大的啼哭声。初来人间的两个人,就连声音大小也要分个输赢。
江穹争强好胜,凡事都要争第一,沈还明也不逞多让。夫子问的问题,只要是一方答的,另一方必然站起来反驳。就连自家的马能跑多远、生的小马有多么健壮,也要争个先后。彼此争吵的次数没有上千也有成百,谁也不肯让谁。
若是照正常事态发展下去,江穹和沈还明要是心平气和地坐下谈一谈,或许能期盼和平相处的那一天。可当初宫变,女帝登基,江家背信弃义,成为压死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和沈还明,从前是故“友”,今后是宿敌,此生怕是连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沈还明此次归朝,必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江大人,”坐在她左侧的何顺低声问,“可是附近有蚊虫?”
何顺乃监察御史,平日里和江穹交好。
江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我瞧你一直在扭来扭去,正好我这有驱蚊的香囊。”何顺好心地说,“要不你先拿去用用?”
江穹强颜欢笑:“多谢何大人,我只是腿有些麻了……对了,你可知道将军何时来?”
何顺:“这我哪能知道?你怕不是饿了?”
江穹:“……”
“江大人,你可要小心了。”何顺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悄声道,“前几日田大人去了鸢川本就引起怨怼,昨日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臣子里面就不少有礼部的人,你又要求处以极刑。此次沈将军还朝,礼部的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要整什么幺蛾子。”
礼部的那群人脸上皆是按耐不住的喜色。
江穹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了,闻此微微一笑:“多谢何大人提醒。”
宴席上的臣子正襟危坐,高台上的帝王从容不迫。
等的每一刻都备受煎熬,江穹浑身难受,又不敢再动来动去了。计从心起,她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起身拱手,一本正经道:“陛下,臣……”
外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将军,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殿堂里一阵躁动,江穹心漏跳了一拍,回眸一看——
极其俊美的少年郎踏入了殿堂,黑袍束发,身形修长,他遮住了身后的光,天地间在那一刹那都黯然失色。
眉目疏朗,神采秀彻,一如当年,郎艳独绝。
江穹的心莫名地一颤。
是故人回来了。
宫殿外春风十里,浮光跃金。
丝绦在他的脑后飞扬,少年郎神采奕然,看上去没有半点劳累,他轻快地上前,身后的臣子匆匆忙忙地跟了上来,嘴里喊道:“陛下,将军到了!”
群臣侧目。
江穹的手还悬在半空,一时间觉得口干舌燥,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在触及到她的目光时,沈还明的脚步一顿,眸色慢慢变冷,眼底似有暗潮涌动。
在相望的这一刹那,江穹看到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幽暗。
五年前江穹去沈家,他也是这般看着她。寒光一闪,剑指咽喉,沈还明将剑对准她,让她滚出去。
“……恭迎将军归来。”
群臣起身,纷纷行礼道。
“臣,拜见陛下。”
沈还明敛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盛昌帝连忙起身,急切道:“快快起来,听说你受伤了,可有什么大事?”
“回陛下,臣无碍。”
盛昌帝慈祥地看着他:“那便好,朕这几日听闻你受伤,可是茶饭不思,生怕你出现什么意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赐座!”
各臣子又是谢主隆恩,纷纷入座。
江穹用余光看见一个衣角在自己的身旁晃过,沈还明停下脚步,在她身旁就坐。
江穹:“……”
她无语地看向不远处坐着的几个礼部官员,他们见她看过来了,全都心虚地别过眼。
事实胜于雄辩。
礼部的人又要开始耍阴招了。
无妨,她不看他就是了。
江穹自我安慰:眼睛一闭,这场宴很快就结束了,她当她的文官,沈还明做他的武将,一文一武,此后桥归桥,路归路,相见难!
她有意偏过身,挡住了沈还明所有的视线。
红袖纷飞,琴师奏乐,舞女倚歌而和。宫女捧着酒菜陆陆续续地进来,江穹正暗自松了一口气时,旁边传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
“敢问大人,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