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水滴在下落,顺着檐牙滴在行人的肩头。
“大人,这个霍文可倔了,怎么招都不说……我们的人审了三日也没审出个所以然来,就怕用刑下去,人就死了。”
春筝在前领着走,一边说:“啧啧,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嘴竟是个严的。进来这几天,就是寻死觅活的,硬逼我们杀了她。”
楼道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让人听了不免心惊。
春筝将架子上的花瓶搬起,架子发出沉闷的响声,露出了另一片空间。
“大人,到了。”
她侧过身,让江穹进来。
密室大门紧紧闭合,??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浓郁的血腥味,房内的女子腕处挂上了手铐,面色苍白、伤痕累累。双目紧闭,额头布满密密麻麻的细汗,似被困入深深的梦魇。
几个人将桌椅搬至里面,江穹坐了下来。春筝用一桶水将她泼醒,喝道:“霍文,大人有话问你。”
水滴混着血,一点一点顺着女子的脸流下来。
女子稍微动了一下,试着发出一个音,许是扯痛了伤口,她皱眉,但没有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江穹也没有主动叫她。两人都这样僵持着,直到霍文终于按耐不住了,慢慢睁开眼,发现面前的少女正在写着字。
霍文声音沙哑,冷笑:“哪一阵风把江大人吹来了?若我没记错的话,江大人管的是御史台,可不是大理寺。”
“大人办事,岂容你置喙?”春筝斥道,“好好回答大人的问题!”
霍文强扭着身子,朝着外头讥讽道:“真以为换了一个人我就会招?就这么点本事,不继续用刑吗?大理寺的人,真是一群废物。”
啧啧,虚张声势。
“饿了吗?”江穹不可置否。
霍文张了张嘴,眼底划过一丝惊诧。
“这种感觉真不好受,是吧?”江穹轻声笑了,眼神却无比锐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像那些姑娘一样。”
夜晚的嘈杂混着她们绝望的叫喊声,多少位姑娘还记得归家路?
霍文哑口无言,原本狰狞的面庞逐渐舒缓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年方十九,朱唇粉面、明眸皓齿,穿着宽松的官袍,单看面貌,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霍文知道,她不单单只是位美人。先不论她是女儿身,年纪轻轻便是朝中重臣,先前是大理寺丞,现皇帝提拔,入了御史台,如此成就,就连男儿也自愧不如。
江穹的双眸异常坚定,此刻闪着暗潮涌动的杀意。
她不好糊弄。
“那些姑娘现下在何处,与你串通一气的人又是谁?这里边又有哪些官员与你是一丘之貉?”江穹问。
“逼良为娼,确是死罪。”她看着她的脸缓声说,“别急,你总会死的。”
“我手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霍文重新退到角落,声音低了下去,“大不了现在就杀了我,留着我也是没用。”
“是吗?”江穹话锋一转,平静地问道,“为了你身后的人,值得吗?”
霍文故作没听见,扫了眼四周,终于发现不同。
与前几天关的地方不同,这个地方更为阴森、寒冷,那一排排牢房连同犯人全都消失不见,周围空旷,仅有她被关在这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了套出我的话,真是煞费苦心给我换了个地方。怎么,怕我与其他犯人串通一气吗?”霍文嘲讽,越说越大声,“你们也就这点本事?”
江穹微微笑道:“霍文,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呢。”
“什么意思?”
“你竭尽全力想保护的人为了杀你,派人潜入大理寺狱,往你的酒菜里下了毒。”江穹看着霍文一脸错愕,又说道,“而我,目前不想让你死。我将膳盒调包,为了伪装你已死,可是耗费了我一颗丹药。”
前几月见喜为她置购了这个宅子,说是距京城远,正好给她散心用。
本以为没有用处,结果还真派上用场了。
“你撒谎。”霍文面部扭曲,试图挣扎,想要站起来。
江穹也不指望霍文能立刻相信她,但霍文此刻显然找不出话来反驳她了。
她有胜算。
“那人谨慎,唯恐有变数,他下了毒之后还往你腹上捅了几刀。说实话,你能活着,也是超出我的预料。”
霍文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你要我如何信你?”
“你如今可是一枚弃子,于他们没有半点用处,反而还是一个威胁。你倒是忠心,在这里宁可受尽苦难,一心求死,也绝不透露半个字。你还指望他们把你救出去吗?”
“别自我感动了。”江穹笑着摇了摇头,“你前几日见的一个狱卒是不是很奇怪?支开了旁人,问你许多话,打的力道最重,还给你送膳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不是吗?”
霍文沉默无言,不知过了多久,才低低地哭出了声。
“他答应我的……”霍文的面庞充满泪水,她颤声道,“他明明说好的,待大功告成,他就带我远走高飞……他答应我走的……”
看来是一个男子,江穹暗自思忖。
她试着抓住江穹的衣摆,一脸乞求:“你是骗我的吧?你是骗我的,是不是?”
“没什么不可能的。”
江穹起身,蹲在她面前。
“他一开始是不是对你百般示好,对你百般照顾,在你最危难的时候拉你一把,让你春心萌动,此生非他不可?”江穹强压着倦意,“他是不是让你再诓骗几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进来,招揽生意,还美名其曰为了你们的将来?”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霍文苍白无力地问。
“我猜的。”江穹轻声细语说,“可我现在就想要一个答案,还所有姑娘一个公道。”
霍文哽咽:“我、我是没想过那些姑娘进去会变成这样,这不是我的本意……”
“你还敢提那些姑娘?”江穹抬眼,声音淬着冷意,“若不是你诓骗她们进去,她们下场何必如此?你现在喊冤了,那那些姑娘怎么办?”
一个女子平白无故失踪了两三个月、甚至几年,突然之间回来了,世人之言语远远比魑魅魍魉更为可怖。
霍文将脸埋了下去,哭着说:“别逼我了……”
牢房内回响着霍文断断续续的哭声。
“有时候我会想,没有将那些姑娘骗进来,那我的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霍文的声音近乎梦呓,带着无助。
沉默在冰冷的牢狱里蔓延,水滴下落的声音分外明晰。
江穹起身,等到她彻底安静下来,蘸墨提笔。
“霍文,该我问你了。”
*
“他说他叫黄鹤。”霍文平复了心情,声音透着疲惫,“祖籍不知。子承父业,他也是商人。我生于汝平,底下有两个弟弟。为了弟弟娶亲,爹娘将我卖了出去,我中途逃跑,是黄鹤……救了我。”
“我们日久生情,之后为了他的买卖上了盛京。可盛京的生意哪有那么好做的?大人,我们两个人生地不熟,又没有靠山,平日里为了小生意风餐露宿,常常有了上顿没下顿。直到有一天,黄鹤告诉我,我们要发财了。”
“……之后我们便去了柳州。”
江穹打断她的话,疑惑问道:“你们在京城没有根基,是如何找到达官显贵做你们的靠山?”
“黄鹤有门路。”霍文闭上了眼睛,“他和不少商户做了结拜兄弟。那些大商户和朝廷官员,哪个不是狼狈为奸?”
有了官员作保,当真是容易许多。他们不必再为此心惊胆战,一切毫不费力。
“那些姑娘被关在何处?”
“柳州。巡阳向南走西市第三栋,名唤如玉楼。向里走有个暗门,地下还有一层。对面是锦衣阁。”霍文垂眼,轻声说,“藏得隐蔽,但或许现在转移了……”
如玉楼这种地方,素来为官员最喜之地。每逢佳节,官员们会在那里饮茶写诗,一来凸显自己清雅之风,二来则可以拓宽人脉。
又何况,柳州离盛京近,来来往往,方便许多。
“不可能转移。现在柳州街上都是巡查的人,晚间搜查更是比平时多了一倍,城也封了,他无处可去,只能等风头过了,他才敢出来。你知道他手下有哪些铺子吗?”
“不知。”她看到了江穹怀疑的眼光,有些不服气道,“他说不让我操心这些,怕我劳累。”
如今看,都是借口。
多么可笑,曾经的海誓山盟,终是黄粱一梦。
霍文低下了头,攥紧了衣角。
“黄鹤教我,若是京城里的姑娘——大多都是高门贵女,是断不敢骗的,要骗就骗些外来女子。外来姑娘入京谋生,最为单纯好骗。我伪装成与家人走散的盲女,让她们送我归家。况且在我们那的姑娘大多是良家女,寻常男子,是找不到机会入的。”
“所以你们借着品茶一说,将各种‘清高’人士聚集在一起,干这种天打雷劈的事?”
听江穹如此说,霍玉低下头,遮掩情绪。
江穹斟酌一下开口:“你知道有哪些官员在其中吗?”
黄鹤何其聪明,自晓得京中利害,但单靠他与霍文这两个人的力量且没有官员在其中为其作保,而将这门买卖做得如此大,江穹是断不敢信的。
霍文往回缩了一下,她报出了几个官员名字,有几位是小官,有几位是平日里看起来光风霁月的大臣。
“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算不算,黄鹤说京城陆家也给他支持了……”
难怪。
江穹微顿,向下记了几笔。
陆家乃京城里最有权势的人家,陆氏女向时入宫做了贵妃,宠冠六宫。
牵扯到皇家,事情难办了许多。
“你们有账本吗?”江穹似是不经意问。
“没……”霍文看了眼她的脸色,咽咽口水,“有,但不在我们那。那账本,上头每月派人来查,前几日不知怎的,突然要收上去。”
这也蹊跷。
“那些姑娘,你们还拿她们做什么事?”
霍文眼神躲闪:“没……没做什么了。”
说时迟那时快,见喜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紧,霍文的面庞因痛苦变得狰狞。
“见喜,下手轻些。”
见喜放手,霍文大口大口地喘着。
“我、我说。有些官员有癖好,专门花重金买下,也有些官员信鬼神之说,拿去做药引……”霍文声音发抖。
*
“看好她。”
雨声渐小,江穹匆匆在卷轴上写了几笔,一边道。
“大人也是真厉害,这么轻易就说动了霍文。”见喜笑道,“大人也没白捅她一刀。”
确实是有人要杀了霍文,把毒下在了盒饭里,可她腹部却是江穹捅伤的。
“下毒神不知鬼不觉的,可这捅伤就不一样了,捅的伤看得见摸得着。要不然霍文怎么相信是真的有人要杀她?”江穹停笔,将纸塞入信封中递给春筝,“……呈至宫中。”
见喜常说,江穹惯会用人心,如今是一点也没错了。霍文先前不说,是因为心里有念想,为“爱”献身;现下最后一丝妄念破灭,反而全盘托出,想活下去了。
霍文不傻,明白什么于自己才是最有利的,如今大势不妙,自会想方设法向她靠拢。
难办的,是朝中那些迂腐的臣子。
“汉楚律法森严,可涉及这贩卖、淫.逼女子之事,倒含糊了许多。”见喜不服气道,为她倒了杯茶水。
古有一张氏女,受贵族公子淫.逼致死,本是杀人偿命的事,可只因那人生于望族,于是草草了事。
官府漠不关心、官吏互相包庇,达官显贵视之为玩物,王权甲胄定其生死,良女被迫入风尘。
如今柳州一案,涉及颇广、又有权贵相保,更显艰难。
“若非柳州百姓频频施压,官府也不会在意这种事。真相不容掩埋,更不应以姑娘的生命作为代价。”
烛火映着少女明亮的眼眸,略加思索后,江穹放下笔起身:“备车,随我进宫面圣。”
“大人?”
“世道不公,那我便争上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