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握住钥匙的手颤抖,尝试好几次也没能对准锁芯。
这是否是上天的旨意?告诉他还是离去,不要将事实告诉给苏云山?
江驰在门外徘徊许久,还没下定决心再一次尝试开门,门就先从里面打开了。
苏云山站在房间内,用带着疑惑的表情看向江驰。
一秒,两秒,第三秒的时候,苏云山转身走回房间,江驰深吸口气,提起腿跟上。
苏云山坐在床上,淡淡看着他,一句话没说,打定主意要等他先开口。
江驰无比庆幸他在来之前就做好准备,在心中将腹稿念一遍,大抵是没什么问题了,才张口。
“那个,其实……”
奇怪,明明当初演练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卡壳,但他从小乐于出风头,当过无数次校园活动的主持人,也在livehouse的舞台上talking过许多次,理应是拥有极强的临场应变能力和表达能力的。从前总有人说他胆子大,说他从来不怯场,当时的他还不明白,明明是这样好的展示机会,能让无数人看见他在发光,有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如今换了场合,换了对象,江驰才迟到般懂得了怯场。
这是一种出于提前预知负面结果而生成的担忧。这样的思绪是无法控制的,并不是在脑中下达指令,说不要想、不要怕,体内的细胞就能乖乖执行的。
江驰艰难地张了张口,像是刚开始学习说话那般,不标准,且断断续续。
“我,其实,我希望我说出来,之后,你能,”江驰闭了闭眼,鼓足勇气,“你能不要讨厌我,或者恶心我。”
苏云山仍旧坐着,和他进门时没有分别。
苏云山是否已经定身成为一块石头?是否需要一把斧头来劈开天地,让万物都活过来?
江驰害怕不能承担坦白真相的后果,害怕所有追求的人与事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决定先要一个保证,二者之间,好歹能留下一个。
“对不起,”江驰问,“你能答应我,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我们都还能一起组乐队么?”
苏云山终于开口了,语气和缓:“你先说说是怎样的事情。”
江驰不知道是因为苏云山长久不动地静坐,还是因为他去寺庙求的愿发挥了作用,还是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光照在苏云山身上,把苏云山映得发亮,好似有种神性,耳边回荡的是那轻柔缓慢的话语,你先说说是怎样的事情,让江驰想要把所有的疲累在此卸下,回归出生时最原始的、□□的、一尘不染的模样。
江驰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知与苏云山。
“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江驰紧闭双眼,用手捂住双耳,不敢去看、去听苏云山此时的反应,他接着说,“不对,不是好像。我确实喜欢上你了。”
在黑暗中,诉说不再是困难的事情,一旦张开口吐露出一点心事,其余的心事也会如降雨前的鱼儿汲取氧气一般争相跃出水面。
“如果你要我列出喜欢你的原因,我列不出一二三四。但是有很多个瞬间,都让我对你忍不住在意,对你心动。这一切的开始,最早可以追溯到我见你的第一面,那时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我先是看见你的手,再顺着你的手看见你的人。那之后我频频想起你,可能那时对我来说还算不上爱情,但如今我再回忆起那样的场景,取代酒吧里杂乱音乐的,是我的心跳。”
江驰一条条说起,从和苏云山的第一次相遇,再到邀请苏云山与他同住,到他们朝夕相处时的每一个点滴。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这样狭小的空间是不是真的会让气氛升温,是不是真的会让人升出心心相惜的感情来,我不知道。或许有这样的因素在,或许我原先并不知情,只是在和你相处时被氛围所感染,不知不觉对你心动,又或许我早有预料,所以在一切都很朦胧时邀请你住进我家,等待这漫长的感情的变质。”
江驰颤抖地睁开一道缝,想要透过缝隙去看坐在他对面的苏云山,可惜一根根的眼睫毛遮挡视线,视野被一道道黑色切割成许多份。
人可不可以一直闭着眼睛、捂着耳朵生活?
好像不行。
江驰最终还是妥协,睁开双眼,看见苏云山的表情似乎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或是恐慌,这是不是意味着结果没有那么坏?他放下双手。
过了会,他听见苏云山的声音。
“我,我……”
原来苏云山也会和他一样语无伦次。
“因为一些事情,我并不是很敢面对这些,所以之前有回避你,让你伤心了,我很抱歉。”
苏云山又一次陷入沉默当中,江驰哎哎地说:“不是,你不用道歉的。”
苏云山摇头:“虽然我也为此难过,因为我也喜欢你。可是这并不意味着那些伤害从不曾存在。”
在苏云山的又一次沉默不语中,江驰反复琢磨苏云山的最后那句话,思考其含义。是否伤害发生便永生永世造成影响,永远存在在记忆当中,永远不能忘却?那江建业对苏云山造成的那些伤害呢?也需要用一辈子来耿耿于怀,一辈子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么?
这样的事实可不可以隐瞒一辈子?
假设他从来都和江建业没有血缘关系?
苏云山说:“因为那些事情,我一度认为我不配和你在一起,不配和任何人在一起,直到现在我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很抱歉,哪怕我真的很喜欢你,也如此幸运收获到你的喜欢,可是我迈不过心中的那道坎,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
眼泪随话语一同落下。
啪嗒。
对不起。
啪嗒。
对不起。
啪嗒啪嗒啪嗒。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
“我没有办法给你回应。”
换作从前,江驰想,他一定会追问出一个不能在一起的原因,究竟是因为哪些事情,并附上一长串其实也没有关系的说辞,说不要管那些,我们在一起就好了,我们不告诉给任何人听,没有人知道的,你不用担心。可是他已经知道那个带血的原因和结痂的过去,就没办法再无关痛痒地说出这些话,在苏云山的还没有好全的伤口上撒下一把盐,还要问他你为什么疼,我这都是为了你。
江驰说不出话来。
但也做不到就这样徒然看着苏云山泪流。
江驰张了张口,问:“你介意我碰你么?”
泪水随着苏云山左右摇摆的脸偏离方向。
江驰走上前,很轻很轻地用指腹擦去苏云山脸上的泪水。他想说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却没办法说出这样的话。
太多的话堆积在心口,江驰变得哽咽,又硬生生吞下那些哽咽,张开双臂将苏云山拥入怀中。
他感受到苏云山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过几秒功夫,肩膀变得湿热,衣服黏在肌肤上。
他轻轻拍着苏云山的背,就像哄婴儿不要哭那样。
“没关系的,没关系。我永远都在这。如果你现在还不能接受也没有关系,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我不会逼你。”
江驰听见他们的心跳逐渐跳成同一个旋律。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没有对不起我。互相相爱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所以哪怕你只是喜欢我,我都已经很开心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你也喜欢我的这个可能,这个想象对我来说太奢侈,所以应该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美梦成真。”
江驰想起他写的那首半成品歌曲,问:“你还记得年底那天么?我们在夏日海棠,那天我唱了首没有写完的歌,那首歌就是写给你的。那时我一共做过十五次与你有关的梦,歌里写的就是我梦见的我们,到现在,我一共做过二十六次这样的梦。”
“我把它们唱给你听。”
江驰轻柔地唱,用他这辈子都没用过的唱法,与他唱硬摇滚时完全割裂的唱法。
我又梦见你
风拂过发丝扬起
吹皱一池湖水荡起涟漪
吹乱我的心为你着迷
……
如果可以我想要触碰你
触摸你的脸颊
拥你入我怀抱
你是我此生的魂牵梦绕
苏云山用接近私语的声音说:“谢谢你。”
然后推开江驰,用湿纸巾把脸擦干净。
苏云山说:“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想明白我能不能做到这些。也有可能我这辈子都不能进入亲密关系,但是我会努力试试。”
“好,我等你。”
苏云山问:“你现在住在哪?环境应该很不好吧?虽然这里环境也没有多好,但是搬回来吧。我……我不想你在那样的环境里。”
江驰委屈巴巴地说不好。
“我现在就要去收拾东西搬回来。”
起身时还是太眷恋苏云山身上的气味,又坐下:“我以后,还可以像刚才那样抱你么?”
“嗯。”
说完,苏云山主动给了江驰一个拥抱。
江驰不知道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在苏云山心中究竟要做多少的心理准备,究竟要崩溃几次。
可是当闻见那清新的薄荷香气,什么烦恼都不再有,再艰难的路也能缓慢地走。
好喜欢写这样的告白。伤口下的鲜血与泪水,都为你拭去。写得我心都变得好柔软。
在我的另一本书《夏至》里也写过类似的告白情节,写得我心潮澎湃哈特软软????。如今又一次写,感觉我要写这样的告白一辈子了。有没有人也喜欢这种啊啊我的知音你在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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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薄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