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拿铁 第31章 无孔不入

吃完泡面江驰开始工作。

窗外的天更黑了，江驰敲键盘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千军万马过境。江驰被吵得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眼睛往右下角一瞥，看见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

困意后知后觉爬上来，江驰打着哈欠保存了内容，关电脑关灯，走出写字楼。

没太大风，却仍旧冷。江驰上半身穿了件卫衣，套了件皮革外套，下身穿了破洞牛仔裤，暴露在零下的环境里，身体微微颤抖。这会忙完了，他想忘掉的人又占据他脑海，他想拿手机看消息，又是一颤，把手塞进口袋。

不行，不能想。

江驰刻意没想那个名字，好像这样就能忘掉一样。这还不够，他边往路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今天的加班费有多少，打车回去又得花多少，再加上加班后的路费补贴，算来算去，还算赚了百把十块，心一横打了出租车回去。

他一上车司机就想和他唠嗑，可他一点和人唠嗑的心情都没有，温度稍一暖，那被冷空气冻住的思念又解冻，他心里又全是苏云山了。只想趁着不冻手，看看手机里的消息，看看有没有来自苏云山的消息。

没有。

怎么会，怎么能还没有呢。

是他认出我了么，知道我其实是江建业的亲人，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所以恶心我，不愿和我过多接触么。

不对不对，明明他还给我洗青提吃，让我解酒来着。

也对，他是一个太好太听话的人，所以哪怕他厌恶我，也还是会出于良心给我洗青提。

约法三章约法三章，可是就算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合租室友，对方这么晚没回来，也该发个消息问一下吧。

你倒是问啊！

手机屏幕灰了江驰又触亮，反反复复，直到下车了，手机那头仍旧没有消息。

也对，睡觉了吧。

江驰叹气，把车钱付了过去。

裹挟着一身寒气，江驰只想快些跑，快跑进温暖的地方去。转瞬又想到这地下室的隔音很差，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生怕把苏云山吵醒。开门时的动静也小，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吱呀吱呀响的门也安静了。

江驰还是控制不住在哪怕门只漏了个缝的时候，也要伸长脑袋从门缝里去探苏云山动静的动作。

很小很轻微的幅度，只是微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也还是注意到了。

被吵醒了？

江驰经过苏云山床前时，又忍不住偏头看去——奇怪，今天怎么脸对着外面，没朝里对着墙？

江驰蹑手蹑脚拿了洗漱用品去洗漱。在公共厕所发黄还溅满已干燥灰白水珠痕的镜子前，他看见自己疑惑的表情。

江驰猛低下头，洗牙刷漱口，又捧起水，一次次往脸上重重泼去。

清醒些，再清醒些。不要再去想这虚无缥缈的可能，不要，不要。

回去后苏云山已经翻身，把脸朝向墙。江驰轻手轻脚上床，插耳机听歌。歌单一下没调过来，按下播放键后，架子鼓混着吉他和贝斯的声音很有韵律地响，主唱在那头唱，I can't feel the way I did before，Don't turn back on me，I won't be ignored。

江驰绷紧腿，还没来得及狠狠一踢，又咬着牙松掉力气。手指恨不得把手机屏幕戳烂，把歌单改成了华语流行。

摇滚摇滚，我听你个破摇滚！

前奏过去，江驰听见唱出来的歌词是，孤独万岁，失恋无罪，谁保证，一觉醒来有人陪。

华语流行华语流行，我听你个破华语流行！

江驰切掉手机里的音乐软件，把耳机拔出来，重重呼吸两三个来回，才终于恢复平稳。

-

醒来还是去的那家早餐店，去的时候店里还是没什么人。老板见他进来，赶紧把活做完，坐他跟前继续昨天的话题。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存在会给她带来痛苦呢？”

江驰咬了咬下唇，缓缓说：“我不太好说。”

“行。那你有去问过她是怎么想的么？”

江驰想喝水，却没水喝，只好退而求其次咽口水。

“没。”

老板认真地看他，说：“所以你看，原因之一不就出来了么？你单方面觉得你的存在让她痛苦，可是你完全忽略了她，忽略了她有没有认作是痛苦。”

老板语重心长地说：“我不说别的，但吃过的盐总比你吃过的饭多，和我家老头相处的时间也总比你爱她的时间长。仅就我和我家老头，就我周围人的经历来说，沟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少了沟通，生活中指不定要出现多少因为双方心里想的东西不对等而吵架的情况。”

老板说累了，去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江驰分了一杯，继续说：“生活嘛，无非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你所认为的很多大事，都会在这一天天的重复里被淡化，你说是不是？”

江驰喝水，喝了一口又一口，才终于闷闷地说了声“嗯”。

老板反倒笑了：“哎哟，你们小年轻呀，真的是。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了，总是要生活的，到头来也不过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

说着说着，老板眼神飘远了：“我家老头有才华，饭做得好吃，那会正好有机会去大城市当厨师。可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脱不开身跟着他。

“你说，那能怎么办，难道我要自私地拦下他说，你不许去，就在这陪着我么。不行啊，我就只好狠下心说，你走吧，去过你的生活，你的人生吧。

“他后来还是走了，不过每个周都会打电话到镇上的超市，说找我。十来年见不到面，我怕他去到大城市会心动那些潮流的女孩儿们，而忘掉我，他又怕我会和镇上的男人结婚相夫教子，没余力理他。我们各说各的，怎么也说不通，前前后后吵了好多次，也分分合合好多次。

“直到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说他攒了点钱，决定单干，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弟弟妹妹长大了，不用我的照顾了，我说好，随他一起来了这，才发现从前所执着所说不通的那些，其实都不是什么事。我们平平淡淡活着，去市场买菜，开店卖吃的给人们，又听会收音机，煮饭做菜，继续去市场买菜。”

“原来生活是这么简单。”老板把水喝完，向江驰道别说要去忙了。

面太久没吃，已经有些坨了，江驰搅了搅，入口又凉又烫的，太奇怪了，这感觉太奇怪了。

生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么？

江驰不禁回想起他的生活。

自从玩乐队和家里闹掰已经五六年，说长也不长，却是他现有生命中五分之一的时间。那阵他爸妈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决绝地说他不改好就不要再回来，说他们没有他这样的儿子。

他有些伤心，他不过是单纯地喜欢音乐，喜欢摇滚，想要和志同道合的人们一起组乐队，怎么就成了他江建业和他爸妈口中的“私生活混乱”和“不学好”？他只是单纯唱歌、写歌、弹琴，他没和果儿睡过，没和孙儿睡过，没磕过药，甚至连架都不打，他做错了什么？他们不松口，他便也固执——我偏不遂你们的愿，我就算组乐队也能是个很好的人。

甚至后来他都说不清他究竟在执拗些什么，也或许他在找寻从前被遗失的自由，借此机会追求想做的事，而不是被链子锁住脚关在鸟笼里的快要丧失飞翔能力的鸟。

时间真的会淡忘一些事么？他说不清。他对他爸妈，对他家人的态度确实变化了很多，他不再斤斤计较那天的事，不再恼火那天他们让他走的话语。再想起来也只是淡淡的感伤，唏嘘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他爸妈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从年初给他发消息，关心他，起先频率固定，约莫一个月前起，频率又变了，一阵很多，一阵又几乎没消息。

——其实他们是想他的吧，想让他回家过年的吧？

他好像怄气了很久，怄气了五六年，或许也够了吧？他有些想妈妈做的春卷了，有些想和爸爸喝早酒了，还有四点起来拜年，天上炸起的烟花，把夜空都点亮，变得五颜六色的。

那苏云山呢？多年前受过的伤，又愈合得怎样呢？会被时间熨平么？他都渐渐释怀往事，那苏云山呢？也会的吧？

不对不对。

苏云山受的伤和他不是一个量级的，那是深深烙印在心里的，是一辈子的噩梦的，是会颤抖、哭泣、呼吸加速的。

苏云山会午夜梦回，想到江建业对他做的事么？会想起那张脸么？会顺着那张脸想到他么？想到，想到他们的相似性，而且苏云山那么聪明，会猜出他和江建业之间的关系吧？

早餐店里人多了起来，人说话的声音充斥整间店面，每一个字节都要钻入他的肌肤。无孔不入，无孔不入。

江驰被吵得有些头晕，世界天旋地转，他又想起两天前醉的酒。酒劲还没过去吧？

嘈杂声中，他听见苏云山的声音。

江驰。江驰。

做噩梦了么。

我刚看冰箱里还有点青提，给你洗了，吃点吧，醒酒。

行，知道你没醉了。这些青提还挺好吃的，你也吃点吧。

奇怪，真的好奇怪。明明苏云山的声音不大，怎么忽然把那些吵闹的声音全都盖住了。

头还是晕，可能真的醉了吧，可能他以为的这两天不过是喝醉后的幻觉，他现在还在那间地下室里，旁边是苏云山的床。苏云山对他说话，给他洗青提吃，他在回避，他没有吃青提，所以他还没有醒酒，所以他的头还是晕的。一定是这样吧。

一定是的。

江驰从口袋里摸出钱压在碗底，跌跌撞撞跑到街边的垃圾桶旁，哇啦啦吐。

嘴巴里是发酸发涩的苦味，他好像还尝到了酒精的味道。他眼眶发热，不自觉流下泪，顺着脸颊滑落进他衣服里。

好难受，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天空发灰，树叶全都落下，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地上铺的是灰的石英砖。

江驰失魂落魄抱着垃圾桶吐了好一会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找了家最近的超市，买了矿泉水、青提，还有两包苏云山常抽的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