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特意把复工的闹铃时间往前调,早了近两个小时。待闹铃一响,噌地从床上爬起关掉闹钟,一秒不敢耽误,生怕把苏云山吵醒。
拿着衣服和漱口杯去了公用卫生间,更衣洗漱,急匆匆回房间里放东西,又换了鞋。
临出门前下意识往苏云山床的方向望,仍是蜷着身子面对墙,被子盖在身上,遮住一部分脸的姿势。
只一眼,不敢多看,转身走出门,把房门关上,企图把苏云山从他的世界里隔离。
这个世界里有的只有日复一日重复的工作,拥挤的地铁,和不见光的地下室。没有音乐,没有摇滚,更没有苏云山。
江驰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阴蒙蒙的清晨,车声人声全都不再,有且仅有的是扫把扫过地面发出的声响。早餐店里的包子馒头还在蒸,水蒸气温润了空气。透明玻璃后有人在拉面、煮面,菜刀触到砧板发出笃笃的声音。
“老板,要一碗面。”江驰进店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板擦擦手,向厨房里的人喊了声“一碗面”,笑眯眯问他:“哟,今儿来这么早呢。”
“嗯。新年新气象。”江驰扯了个笑回给她。
老板向他道新年快乐,而后唠起家常,像是江驰的至亲,无比关心地问:“小江啊,过完年又长一岁了,怎么样,有喜欢的人了么?”
江驰一顿,不知道看哪了,眼前是一片虚虚的黄,夹着点灰,沉默一会才又笑起来说:“男人三十一枝花。”
“那你这朵花的花期还蛮长的,这么多年还没谢。”
“喂!”
老板擦完桌子,回后厨洗抹布,过不久端来江驰的面,往他跟前一放后顺势坐下。
江驰照常往里加酱油和辣椒。加醋时手一抖,哗啦往下倒出许多深色的液体,面汤颜色骤然发黑,醋的酸味飘飘扬扬往他鼻子里钻。
江驰把面搅匀,闻起来好些了,一口下去后脸却依旧皱到一起,咽下了好几口口水,才稍稍缓过来些,问坐他对面的老板:“能加点汤么,这太酸了。”
老板和他熟,耍起无赖:“你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给你加。”
江驰沉默地搅他的面,想起苏云山,鬼使神差又吃了口面。好酸,好烫。面是酸的,他的心也是酸的。酸味和高温一起,把他的心都变皱。
过了好半晌,江驰才开口:“我确实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我……不配爱他。”
江驰讲得慢,十秒钟不到能讲完的话,他讲了快有半分钟。
“怎么叫‘不配’?爱就爱了,有什么好不配的?”
江驰又吃一口面,龇牙咧嘴。缓了阵,才舍得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我发现,我的存在好像会给他带来痛苦。”
我不想让他痛苦,所以宁愿是我受伤,是我退出。无论怎样也好,如果苏云山能不痛苦的话,我可以不去爱苏云山。
只要苏云山不痛苦,让我做什么也好。就算是背叛自己。
对,就算是背叛自己。
哗一声,江驰抬头看去,不知道老板什么时候去拿了个小碗来,给他加了汤。
“来,你搅一下,看看还酸么。”
江驰依言搅拌,夹起一筷子尝,听老板说:“可是你也说了是‘好像’,不是么?”真的不那么酸了,江驰点点头,不知道是对面的味道,还是对老板的话。
门响,有人走进来,说要一碗炸酱面,老板冲后厨刚喊完,又有人进来说要三个肉包一杯豆浆,老板应声,回头时低了音量,对江驰说:“你先吃着,我去忙。”
江驰点点头。
这之后他们一直没有再说话的机会。来的人越来越多,老板一会冲后厨喊几碗什么面和几碗什么饺子,一会给包子馒头油条蒸饺装袋,一会又往蒸笼里继续添,怎么也忙不开。江驰吃完后把零钱压在碗底下,走去地铁站搭地铁。
到公司的时候人还少,江驰叮铃咣当收拾起工位,把堆杂物的柜子打开,一下就有东西顺着掉下来,他看了看柜子,干脆把东西全拿出来,一个个装进箱子盒子里,放进柜子里码起来。
储物柜好不容易空出位置,江驰又把绿萝和鼠标垫放到柜子里。
收拾完差不多到上班时间,他同事走过来,瞪大眼:“你桌上的东西呢,怎么这么空?你被炒了?”
江驰无语:“你瞎说什么呢,我只是收拾了一下而已。”
同事将信将疑看他,最后吐了个“行”。
“真的,我要奋发向上了。我从今天开始加班。”
同事本来都要走了,一听这话往他跟前凑了凑:“你认真的?你受什么刺激了?你平时不都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么?踩点上班提前收拾东西等下班,像是公司里有什么克你一样。组长叫你去谈话了?还是经理叫你去谈话了?——不过说到这个,你这个工作态度,到现在还没被辞退,也是个奇迹。”
江驰几次欲张口打断,奈何对方语速太快,半秒钟能插嘴的间隙都找不到,听完了一大通啰嗦,快把他憋死。
“停停停,不想上班人之常情好吧?我只是一个人类罢了,”江驰眼睛提溜一转,“赌不赌,我今天要加班,而且不仅今天加班,我明天也加班,自愿的。”
同事一听,眼睛都亮了,伸出手指比个一:“赌!必须赌!就赌这个数!”
“成交。”
江驰回到工位坐着,打开电脑,手指头搭在键盘上开始干活。过不久右手离开键盘去触鼠标,在桌上划了划寻找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却忽地升出不熟悉的感觉。
触感是这样的么,不对吧?
下意识把目光放远瞟了瞟,一株株绿闯入他眼眸,可他这却空旷单调,除了桌子的白和电脑的黑,再没第三个颜色。
他的这一方天地里是非黑即白的。
他自觉不配爱苏云山,因为那是“黑”,该远离一切与苏云山有关的,无论什么;他心里对苏云山的爱是纯粹的,那便是“白”。没有若即若离的,折中的“灰”。
对,对,所以他连这些也不该去想。他应该把苏云山埋在记忆的最深处。
江驰起身去卫生间里朝脸上泼了把水,抬头看镜子,脸上满是水珠,湿漉漉,却怎么也挡不住这之下发黑的眼圈,视线再往上,眼睛里毫无神气。与他平时完全不同的模样。
江驰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怕再多毫秒,就会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张脸。手往前一伸,水哗啦啦流下,他捧起这汇聚在两掌中的水,猛地往脸上一泼。力道有些大,被这泊水拍打得有些疼,但是没关系。
江驰挺起身往外走,衣服前襟粘在他身上,江驰把手随意往大腿上一抹,抹个差不多干便抬起手,把前襟那往外拨了拨。
这儿干燥,公司里还配备了地暖,等江驰走到茶水间接水喝时,被湿了的那片衣料已经干了。喝了一杯不够,江驰又拿一杯,腿斜斜往前伸,上身支坐在大理石台面上。
“哟,来摸鱼呢?”有同事走来,冲江驰打招呼。
江驰挥手,说:“对啊,老走神。”
同事按取热水的键:“想什么呢,新吉他还是新效果器?”
江驰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话来,眼神一低,提醒他说:“水要溢出来了。”
同事低头一看,热水快到瓶口,倒吸凉气关了水,对着瓶口往里吹气。
江驰看同事忙着把水吹凉,再没多的一张嘴要和他聊天,且他也没心情聊,把一次性纸杯里剩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扔进垃圾桶,给他打招呼说先走了。
早上起得太早,十一点半多,离下班还有一阵时,江驰就已经困得不行,硬睁眼睛熬到下班,东西保存完把键盘扔一边,两手交叠,趴在桌子上酣然入睡。
这一觉睡到下午快上班,他被同事喊醒才结束。起床后去洗了把脸,下楼到附近超市买面包吃。
六点一到,江驰果真没关电脑走人。上午和他打赌的同事特意转来他面前,睁大双眼,语气惊讶:“你竟然真的还没走。”
江驰点头:“当然。”说着伸出一只手。
同事把手拍上去,说:“你想的美。你上午说的是,赌不赌,我今天要加班,而且不仅今天要加班,明天也要,都是自愿的。你这明天份还没到呢。”
江驰收回手,继续打字:“行啊,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天黑得早的缘故,还是为什么,江驰总觉得夜来得太早。
各种意义上的。
公司给加班的人免费提供泡面,江驰去领了一桶,加热水回工位等着泡开。
等泡面泡开的这几分钟尤其无聊,又不敢看手机,怕点开手机会收到苏云山的消息,又怕收不到苏云山的消息。
苏云山,怎么又是苏云山。
苏云山像空气,无处不在。而江驰是一个缺氧的人,没办法把苏云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剜离。
有人看的话可以吱一声吗,两声也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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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缺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