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翊的眼睛又黑又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情,几乎有了摄人心魄的神力。
沈西竹用了极大的意志力逼自己不要移开目光,继续和他对视以免输了气势。
赵君翊神色无波地盯着她,刚刚他眼中那一瞬间的意动已经消失,现在他看起来人那么令人难以捉摸。
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自己正在被审判的错觉。
安静了几秒,又或者是很久,沈西竹有些分不清时间的流速。但不管如何,赵君翊的薄唇里终于轻轻吐出答案——
“抱歉沈小姐,你很优秀,但你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而我一向不会勉强自己。”他直言道,“吃完这顿饭,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失败了。
沈西竹擅长把握机会,在她从前那么多年人生中,她想要什么,就几乎都得到了。
从那个充满灰暗回忆的南方小镇,到远赴华市读书直至工作立足,这一路的滋味实在算不上好受。所幸她有那么一些被人羡慕的天赋,加上持之以恒的努力和咬牙坚持下去的毅力,不论其中有多少艰辛,她还是走到了今天。
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
沈西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在对方已经明确表示拒绝的情况下,她没有再坚持。
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
她自嘲地想。
毕竟高中她没有选择和赵君翊告白、没有尝试过追他,当初抱的也是这种心理——
她从高中就那么清楚地知道,赵君翊不是适合他的类型。
他太张扬、太嚣张,对一切都不管不顾,看起来闪耀灼目到会把人烫伤。
她没有给他送过一封情书或者给打篮球的赵君翊送过一瓶水,从当年恍然意识到自己默默喜欢上这个风云人物的时候,她就清楚地明白自己不会选择走向他。
于是她允许自己做的只是沉默地关注。
高中的沈西竹忙着维持成绩、忙着躲避父母永无休止的剧烈争吵、忙着在计划本上完成一项又一项任务,数着日子等高考到来。
偶尔在因为没开空调而被热得被鼻血呛醒的夏天深夜里,她会打开吱呀吱呀响着的防盗门,一个人举着手电筒穿过堆放着杂物的黑漆漆楼道,走到虫鸣不断的天台上,抬头看那悬挂在这片楼房密密麻麻的老城区之上的月亮。
那一周赵君翊又逃学了,听说教导主任气得差点把保温杯在红木桌子上砸出一个坑。学校里其他学生都在讨论,沈西竹在课间听到他们用羡慕的语气说:
“听说他和顾时晏飞去新西兰滑雪了。”
“我靠,爽死了,这该死的有钱人的世界啊!”
......
高中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和赵君翊发生什么,于是他毕业之后,她按部就班稳稳当当地过完了高三,给一中拿下了当年高考状元的名头,然后顺利进入华大学习。
上了大学又经历了不少事,幸运的是生活没有辜负她的努力,一切都步入正轨。她终于自己赚了钱,有了比当年舒服自在许多的生活。不知道她过往的人也都艳羡她,说:“西竹,你这样的人生简直是顺风顺水啊,都不会有什么烦恼吧?”
她只是笑一笑,不说话。
既然赵君翊已经明确拒绝她了,那这顿饭也就没什么好吃的了。沈西竹起身准备告辞,他却提出来要送她回家。
“现在挺晚的,送你安全回家是我应该做的。”赵君翊和她一块儿起身,“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就走。”
既然没可能就不要留念想了,沈西竹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很安全。实在不行我到家了给你发个消息......”
她兀地住口,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联系方式。怪不得他执意要送,否则连她是不是真的回去了都不知道。
于是她没再推辞。
车内后座,沈西竹把手机熄屏,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的男人。他很放松地坐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昂贵的方向盘上。
车里有一种淡淡的车载香氛的香味,内搭应该是被赵君翊自己改造过,车内很干净。
突然,沈西竹在后视镜里对上赵君翊的眼神,双方都愣了一下。她朝他微微笑了一下,赵君翊说:“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她“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京城的夜晚很是繁华,到处都闪烁着灯光,街景在车窗里不断后退。
这座城市算不上大,但却挤下了太多太多人。
所以相遇很简单,但有的人转头可能再见就很难了。只是从来没人停在原地,大家都在往前走,开始自己新的故事。
很快赵君翊的车就达到她家小区。赵君翊知道这是二环里算是蛮高级的一个住宅小区,他打量了一下周边,南侧就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公园,没有林立的高楼遮挡光线,这在京城十分难得的。
沈西竹下了车,走到驾驶位和他道别。
“沈小姐再见,”赵君翊把车窗降下来冲她点头,“祝你早日找到良人。”
她扯出一个浅浅的笑,“谢谢,再见。”
此时恰好一辆车闪着车灯经过,白色的光束照过沈西竹的右侧脸,赵君翊才忽然注意到,在她的耳垂上还有粒银色的短耳环,此刻正好折射出一丝银白色的光芒。
那道银光很快泯灭在黑暗中。
沈西竹道完别便往小区里走去,走了20多米,她回过头,看见赵君翊的车还停在原地没走。
意识道他有可能在看自己,沈西竹立刻转过头加快步伐。
回家后她没打开客厅的灯,室内里只有其他人家的灯光影影绰绰地照过来,不至于让人摔跤。
沈西竹径直走到阳台,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小区门口。赵君翊的车还停在那里,直到过了差不多5分钟,大概是估摸着她已经到家了,车子才再度驶回打满红色灯的车流,远去,直至消失。
赵君翊回到家的时候,别墅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吴英女士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坐在沙发上回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怎么样啊?”
“没成呗。”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怎么回事儿?”吴英微怒,“每次都这死样子,之前去见李家关家的女儿回来说受不了这些颐指气使的大小姐。这回好不容易给你找到一个长得好看智商又高还温柔冷静的,你怎么还没成?”
“听听,您语气里的满意都快溢出来了。”赵君翊揶揄道,“拜托,是我找老婆,又不是您找老婆。再说了,您老公还在一边看着呢。”
坐在吴英身边的赵父连忙道:“哎哎哎,你俩斗嘴可别拉我下水。”看看吴英给他了一记冷冷的眼神,他立刻改口,“不过这回我站你妈这边。你妈不是说今天这女孩特别优秀吗?”
赵君翊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端着杯子随随便便往沙发上一坐,“是啊老赵,可惜你儿子我啊,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从小成绩优异的乖乖模范学生了。”
“你有毛病,自己学习不好还仇视人家成绩好的!”吴英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自己和赵荣飞两个人当年读书时明明都是考上了名牌大学的,怎么就生了个这么讨厌学习的儿子?
基因突变也不至于这么邪吧?读书的时候不乐意读就算了,都快三十了还对学习有阴影??!搞不搞笑呢!
眼看着吴英越想越气,赵君翊识趣地不想在她面前碍事,找个借口溜走了。
这天夜里下了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风声簌簌。沈西竹阳台上养的植物们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懒懒地伸展着腰肢,左右轻摇。
大概是今晚这场相亲的缘故,沈西竹难得地梦见了赵君翊。
那是个傍晚,密密麻麻的雨线在昏黄路灯照射出来的光团里,倾斜地飞舞着。男生没撑伞,头发被淋得半湿,蓝色校服后背的地方已经零零散散有几片被浸成深蓝色。
沈西竹安静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她对这样的站位很熟悉,曾经无数次注视过他的背影。
但这次和以往不同,她叫住了他。
男生骤然回头,露出一张被雨淋得直皱眉头的脸。
他投来一段异常锋利桀骜的眼神 “你是谁?干嘛?”
沈西竹无比清晰地知道这是一场梦,所以她没理赵君翊,而是不急也不忙地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他一遍,然后像是放下某种感情一样,认认真真地跟他告别:
“再见。”
沈西竹睁开眼的那瞬间,梦里那些回忆像是海水退潮一般迅速散去。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了,大概有5、6年了吧。沈西竹不断地向前走,读大学、读博、工作,遇见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早就不会在某个生活的间隙里回忆起高中。
其实她本来就快忘了赵君翊,对高中的她而言,赵君翊就像是一杯烈酒,当时从来没有喝过酒的她是不敢尝试的。
她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过这酒会多么美味,多么醉人,尽管她也能看到,这酒呈现出非常漂亮的、引人沉迷的颜色,始终在引诱着她。
但她尚存理智只会暗戳戳地向往,但不会尝试。
**可以控制吗?
对沈西竹而言是可以的,高中是他们没有交集,只是一个人在注视,另一个人毫不知情。而她又那么理智,早早就给自己设了界限——只是看着,把他当成自己青春的一个礼物。
这样单向的、没有回应的,连当事人也不期待回应的情感,最后如她所愿,只是演化成青春里一段朦胧的美好和淡淡的遗憾。
只是恰好在今天,在她已经过得比当初好太多的今天,在她有了一些尝试的底气时,赵君翊又出其不意地降临在她的生活里,于是她自然也想尝试,看能不能满足自己当初的遗憾。
只是赵君翊拒绝了。
那就放下吧,彻底地告别。
其实这样的结束也算的上美好了,赵君翊依旧和她记忆里一样潇洒。而她呢,也已经变成了更好的人,有了更好的生活。
短暂相交,然后继续各自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