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 第16章 第 16 章

齐然去医院提出离职时，受到人事科和科室主任的挽留。但齐然主意已定，最后协商十五个工作日后正式离职，他提了十二天的年假，留下三天做交接。同时递过去一张清单，上面列好需要人事科出具的证明材料，表示希望在离职当天可以拿到。

他回一趟办公室，用一个纸箱收好办公桌上的个人物品。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时，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爱理。

“怎么没休息一下就来工作？”

“齐医生……你这就要走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爱理晃晃手中的影像报告，“我来做检查的。你后面还有事要忙吗？没有的话我们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齐然思考了几秒，“如果你不介意，我有一个同伴，他可以一起吗？”

爱理捏紧手里的报告，“是之前我们被困时你说的那个人吗？”

齐然有些意外地点头，“你怎么这么机灵？”

爱理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齐医生，有件事我……我想先和你道歉。”

齐然愣了一下：“什么？”

“在灾区的时候，我误会了。”爱理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和王先生是那种关系。我当时跑去和他说了一些话，让他好好照顾你，说他很幸运……”她越说越急，脸颊泛红，“我搞错了，对不起。”

齐然抱着纸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护士站叫，有车轮碾过地面，但这些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过了几秒才开口：“没关系。爱理，你不用道歉。”

“可是我说了那些话，王先生他……”

“他没事。”齐然打断了爱理。

爱理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脸上确认什么。最后她点点头：“那……就好。”

齐然的表情又松下来，“把你的报告给我看一下。”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齐然掏出手机，给时贺连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这边已经结束了。

时贺连几乎秒回，“我在医院街角这家咖啡店。”

齐然和爱理道别，和她约定好，在自己出国前要再一见面。

他抱着纸箱走到那家咖啡店，透过玻璃窗看到时贺连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拿着画板在绘图——他忽然抬起头，看到窗外的自己，弯了一下嘴角。

齐然推门进去。“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不久。”时贺连视线落在桌面上，“咖啡还没上。我帮你点了冰抹茶。”

“谢谢学长。”齐然习惯性地道谢，把纸箱放到一旁。坐下来时，脸上有一瞬间的思虑，难以掩盖。

时贺连试探着问：“累了吗？”

齐然马上勾起嘴角，仿佛刚才是时贺连看错了："还好，办得很顺利。十七今天怎么样？"

时贺连掏出手机递给齐然，屏幕上是喂食器的监控画面。

“十七——”齐然接过手机，小声叫它。

叫了几声后，一只黑猫出现在画面的一角，不急不躁地踩着猫步走近，脸越来越近，对着出声的地方嗅了嗅。

齐然的表情柔和下来：“真的好想马上见到十七。”

“医院那边还要多久放人？”

“半个月。”齐然把手机递还给时贺连，又看了一眼屏幕里十七蹲在摄像头前的模样，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去。低头喝了一口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冰抹茶，微苦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机票订好了吗？”他问。

“嗯，后天下午两点的航班。”时贺连收起手机，“这两天我帮你整理一下家里吧？等下去买点纸箱。”

"学长的工作没关系吧？"他问。

“不耽误。”时贺连再次拿起画板，上面是未完成的建筑设计图稿。“我还点了布丁，慢慢吃完我们再离开。”

“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把冰抹茶杯壁上凝出的水珠照得发亮。

齐然看着那几颗水珠，视线渐渐没了焦点。他想起爱理说的'让他好好照顾你，说他很幸运'。他回过神，低头又喝了一口。那杯冰抹茶已经见底了，他吸到了一口空气。

他想起自己给出那封信时王可辛的反应，克制的拥抱，以及那句简短的“保重”。那封信，不知道他读了没有。

从咖啡店出来时已经是傍晚。

秋季的日落时分，天色被渲染得像油画。他们散步去商场，买了纸箱和胶带等一些用于打包的用具。齐然这才有了要回国的实感，也意识到余下的每一天都是他在和这个国家在告别。

十八岁那年一个人来到这里。虽说当时下了决心要断绝和王可辛的关系，但其实每天都是思念着他度过的。心里的痛苦让他没有觉得在异国适应环境这件事有多难，每天都是麻木的，不是在生活，只是在生存罢了。

学习，生存，想王可辛——那就是他的一天。

直到某个雨天，他遇到了在纸箱里嚷叫的十七。小小一只，被雨淋湿，让他觉得那只小黑猫很像自己。他把它抱回了家。也是那一天，他在N国终于有了家人。他没有给它起名字，只是唤它咪咪、宝宝，它都听得懂。一人一猫彼此陪伴。

他开始生活，而不是生存。想王可辛的时间渐渐少了，被陪猫咪玩的时间占据。当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时，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他的姑姑，打来和他要父亲的抚恤金，说自己重病需要钱治疗。

他不明白，连父亲葬礼都没有出现过的姑姑，怎么会那么理直气壮来和自己要钱。但是对方说，如果不给她会起诉，她是有继承权的。

齐然开始打工。抚恤金大部分都被他用来缴学费和房租，剩下的只够基本的日常开销。姑姑张口要一半的金额，他拿不出，只能每个月打工赚来以后汇给对方。他是在一个烧鸟店打工时遇到时贺连的。

他被一个顾客找茬，是时贺连帮忙解围的。

那天晚上下班前，他去丢垃圾，看到时贺连靠在墙角，像是在等谁。

然后时贺连向他走过来，说：“你好，学弟。”

齐然有一瞬间的怔愣，“学弟？”

时贺连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是一个设计院的名称，“我在这里实习，偶尔会去学校。我见过你，也知道你在医学系因为成绩优异很出名。”

“所以呢？”齐然放下那张名片，表情冷淡。

时贺连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认识。”

“刚刚谢谢你。”齐然把名片递还给时贺连，“这个麻烦你收回去。”转身回到餐厅。

电车响起报站——

齐然回过神，发现自己怀里抱着纸箱，面对着窗，身旁站着时贺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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