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书房只留一盏孤烛,夜风钻过窗缝,烛焰来回摇晃,将墙面两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逾白静立在书桌一侧,指尖捏着温热的安神茶盏,看着眼前神色紧绷的辞缕,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轻声开口劝解:“辞缕,你真的打算要留下这个孩子吗?这件事风险太大,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
年仅十九岁便全盘接手家族产业与势力的辞缕,是天生掌控力顶尖的Enigma。平日里在商圈谈判、在内宅收拢人心,他永远是运筹帷幄、冷硬果决的模样,一身傲骨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弯折半分。可此刻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檀木书桌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不正常的青白,喉间挤出一声凉透了的冷笑,嗓音压抑着翻涌的怒火与屈辱:“我留下这个孩子,对我而言没有半点实际利益。难道我还要特意找一个Omega做幌子,对外谎称孩子是对方诞下,我只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父亲吗?这种自欺欺人的伪装,我丢不起这份家主该有的脸面。”
他闭上眼,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圈子里流言蜚语四起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不断扎着,胸腔大幅度起伏,积攒了许久的心寒与不甘尽数破土而出:“一旦消息泄露出去,所有人都会笑话我,一个正值掌权年纪的Enigma家主,怀上别人的孩子还打算生下来,我耗费数年建立的威严会瞬间崩塌。陆妄他究竟有没有对我动过真心?他怎么能如此干脆地抛下一切抽身离开,从头到尾,我是不是都只是他权衡利弊时,一件可供利用的利益交换工具?”
两人本就从未真正在一起,当初不过是辞缕偶然捡到了落魄的陆妄,一时心软收留,却没想一场意外的牵绊,会给自己套上这样无解的枷锁。这份羁绊从一开始就没有名分,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相守的承诺,到头来只有他一人被困住。
层层筑起的坚强外壳终于裂开缝隙,隐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兜不住,先是凝聚在纤长的眼睫上,转瞬便成串地滚落,砸在深色西装面料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辞缕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哽咽都死死锁在喉咙里,不肯发出一点示弱的哭声,只有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暴露了这位掌权者此刻彻底破碎的情绪。
眼泪越落越凶,顺着下颌线一路滑落,浸湿了领口的布料。他微微垂着头,发丝挡住泛红的眼底,浓重的鼻音混着细碎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吐出心底最难堪的委屈:“我从前一直无比笃定,凭借我的本能和身份,我永远都会是占据主导权的左位,所有羁绊、所有结局都该由我掌控。可结果呢,兜兜转转,我反倒沦为了被动承受一切的右位。我身为家主的颜面,到底该往哪里放啊。”
没有刻骨铭心的相恋过往,没有海誓山盟的约定,仅仅是一次收留、一场意外,就让他打破所有底线,落到这般进退两难、受尽委屈的境地。他没有强迫自己立刻斩断爱意,任由心碎包裹着自己哭了整整一夜,寂静书房里压抑的抽泣,成了那晚独有的秘密。
天边泛起浅淡鱼肚白的时候,彻夜落泪的辞缕眼底凝着清晰的红痕,脸上泪痕还未干透,表面却敛去了失控的失态。他没有再和逾白争辩倾诉,拿出私人通讯设备,直接吩咐贴身助理为自己预约挂号。他选定了家族全资控股的私立专科医院,院内所有医护人员都是经过层层政审、签下终身保密协议的亲信,就诊档案会进行最高等级的内部加密封存,从不会有任何就诊信息流出,能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窥探,杜绝一切绯闻外泄的可能。
专车平稳驶入医院地下专属通道,全程没有任何外人撞见。辞缕遣退了所有随行保镖,独自攥着那张加密就诊单,一步步走到诊疗区的走廊。纯白的墙面冷得刺骨,周遭安静得只剩自己浅浅的呼吸声,离诊室大门只剩几步距离时,脚步猛地顿住。
心底猝不及防窜出一丝微弱的恻隐,小腹尚且平坦,那一点悄然萌生的生命,是那场意外唯一的印记。可脑海里翻涌的从不是二人相处的甜蜜回忆,只有昨夜的屈辱落泪、家主身份背负的重担,还有沦为右位无法抹平的难堪。只是片刻的柔软,没有爱意加持,这份心软单薄得不堪一击。
指尖微微颤抖,就诊单都快要从掌心滑落,眼底又泛起一层湿意。可转瞬,昨夜所有的委屈、被丢下的落寞、身为家主不容玷污的尊严尽数压过那点心软。陆妄本就不属于他,当初只是随手捡来的一个陌生人,对方可以毫无负担地消失抽身,可他辞缕不行。他不能拿自己辛苦坐稳的位置、整个家族的声望去赌一份无根无据的牵绊,不能让自己沦为圈子里长久的笑柄。
他抬手用指腹擦掉眼角刚冒出来的水光,指尖捏紧单据,抬步稳稳走向诊室,没有再回头。心软只是一瞬,刻在骨里的骄傲,不容许他做出半分退让。
所有记录被层层加密封存,这件事本该彻底掩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可没过半个月,陆家老爷子绕过所有商业渠道,独自登门拜访了辞缕的宅邸。
奢华的会客厅气氛紧绷,陆家老爷子端坐在客座,目光带着审视与轻蔑扫过主位上年轻的家主,开门见山:“我已经查清了,你怀上了我儿子陆妄的骨肉。”
辞缕指尖搭在膝盖上,神色冷淡,一言不发,静静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老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谁能料到陆妄,眼界再宽,也不至于会看上你这样的人。我猜得没错吧,你本来就没打算留下这个孩子,那个孩子已经没了,是吗?”
辞缕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依旧没有回应,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陆家老爷子身子微微前倾,换上一副交易般的口吻:“今天我过来,是给你一个对你有利的机会。我可以帮你彻底远离陆妄,这笔交易,于我们两个家族而言都存在利益。你别忘了,陆家与你们家族本就是世仇,若是你怀过仇家子嗣这件事流传出去,会变成整个上流圈子最大的笑话。”
“我可以拿出资金给你,你彻底离开这座城市,我安排你出国发展。”他抛出筹码,循循诱导,话锋继续加码,“等你出了国,想要哪块地皮、什么产业都可以开口;若是你想要一个温顺听话、完全服从你的Omega,陆家也能随时为你挑选最合适的。但凡你想要的,我们陆家全都能给你,唯一的硬性条件就是,永远远离陆妄。”
他盯着辞缕淡漠的眉眼,像是看透了对方心底积压的怨怼,继续劝诱:“你心里分明是讨厌他、恨他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彻底躲开他?我作为他的父亲,特意过来给你指明一条明路,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只要你点头,今天晚上就可以搭乘专属航班转机离开,不用收拾任何东西,后续所有一切陆家都会替你办妥。”
沉寂片刻,辞缕忽然轻轻勾了勾唇角,那抹笑意浅淡又凉薄,辨不出是妥协还是赌气。
“可以啊。”他嗓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目光直直对上陆家老爷子,“钱今天打吗,钱款到账我立马就走,往后绝不会再劳烦你的儿子半分。”
话说得决绝,可辞缕胸腔里的心绪乱成一团麻。他分不清自己是想用这笔资金壮大家族势力,是赌气想要逃离这片装满难堪回忆的土地,还是潜意识里,害怕哪天陆妄突然归来,再度搅乱自己所有的分寸。骄傲不允许他承认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只能借着这场交易,给自己找一个逃离的借口。
陆家老爷子当即拨通财务电话,数亿资金准时汇入辞缕的私人账户。当晚陆家就备好了飞往异国的私人航班,辞缕孤身一人抵达机场,手里捏着出国登机牌,站在廊桥入口准备登机。
机场航站楼人来人往,落地航班的出口人潮涌动,一道阔别许久的身影恰好从另一架返程航班走出来。
陆妄背着简单的背包,刚结束长久的在外漂泊,风尘仆仆抬眼,目光猝不及防定格在不远处的人身上。
是辞缕。
他正要登上远行的飞机,像是要彻底斩断这座城市所有的痕迹。陆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隔着熙攘人群,遥遥望着那个即将离开的背影,心头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