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起床的时候,客厅早已没有了庄淮的踪影。
对方似乎很早就出门了,像是在刻意地避开她。这个认知让南雁不由自主抿紧了嘴唇,他是不是担心自己会过问他的**……
她心不在焉去了学校,在办公室处理邮件的时候,发现自己收到了一封邀请邮件。是一个学术会议,地点X大,时间在一个月后。
南雁盯着地点看了一会儿,X大是她高考后填报志愿的第一选择,高三及之前,她生活的地方都在X大附近。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X大是庄淮的母校。
南雁思考了一会儿,同意了邀请。她拿起手机,想着要不要邀请庄淮一起去,X大是他的母校,或许他会同意。
几分钟后,她看着没有任何动静的手机,皱了皱眉。
好在后面,南雁没有再受影响,她专心致志地完成了一份材料,还去实验室指导了学生们的课题。可是吃饭的时候,她仍旧频繁地看向手机。
直到下班,庄淮都没有回信。
南雁下午一直在上课,口干舌燥的,没顾上喝水。几乎是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她就收拾东西急匆匆往外走。
按照以往,庄淮会来接她下班。
南雁看了看往常庄淮停车的地方,没有人。她急促的脚步一下子止住,不太好的想法油然而生。她给庄淮打去了电话,没人接。
她打了个车回了家。
家里也没有人在。
南雁愣了一会儿,她再次给庄淮打了个电话。这次,电话铃声隐隐约约从庄淮的房间里传了出来。她没有迟疑,敲了对方的门。
电话铃声还在继续,南雁喊了几声,没人应。她缓缓转动门把手,门并没有锁上。
南雁看见庄淮抱着双膝靠着墙壁蜷缩在床边的角落,眼神虚焦,一动不动。他看上去很孤独,像是全世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南雁的动静并不小,可庄淮却没有听见。
南雁蹙眉,小心翼翼喊道:“庄淮——”
房间昏暗,只有些许的光线透过了窗帘的缝隙。南雁看见了空气中漂浮晃动的颗粒。
庄淮只是微微抬眼,他露出了南雁从未见过的神情,短暂的一秒,他就捂住了自己的脸,道:“抱歉,我没有接你的电话,我只是……”
南雁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庄淮动作一顿,他声音低哑:“不用了。”
声音太小了,宛如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南雁:“你的眼神不是这样说的,发生了什么事吗?跟18岁的他有关吗?”
庄淮定定地凝视着她,扯了扯嘴角,道:“……混乱,我感觉自己很混乱。”
他接着道:“有时候我可以看到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看不见。”
南雁盯着他的眼睛,“我可以帮……”
下一秒,南雁的嘴被捂住了。
庄淮跪在床上,一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感受到了南雁慌张的呼吸。
他嘴唇微动,嗫嚅道:“南雁,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想你因为我曾经帮助过你的事情而对我产生不必要的同情与愧疚。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你是自由的,你不需要因为我而放弃自己已经决定的选择。
如果你要离婚,对我就应该更无情点才对。
掌心的肌肤柔软温暖,他看见南雁的眼睫毛不停闪动,南雁生气了吗?还是自己举止太冲动了吓到了她……
庄淮凑近了南雁,南雁看见他垂着眸,微弱的光照进来刚好打在了他的眼睛上。
起初,南雁以为对方想要亲吻自己。
可庄淮没有,他将额头抵住手掌,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南雁,下次见面,希望你能够认出我。”
说完,庄淮的身躯一软,南雁环抱住他,上半身向后泄力,稳稳接住了他。
庄淮并没有生病,他陷入了沉睡,南雁不放心,试了试他的鼻息并且听了听他的心跳声。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对方,毕竟他口中的“下次见面”听起来并不是很顺耳,像是在寓意着什么坏事。
南雁给庄淮的公司领导通了个电话,给他请了三天假。随后又给贺棋一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听闻她的讲述后对方反而比她更加激动,贺棋一语气激烈地说道:“药有没有在吃?!发生了什么?!你说得太没有情绪了我根本判断不了他遇到了啥事让他心理状况又出现了问题啊!”
南雁:“冷静些。”
南雁心头上其实也产生了烦躁,她努力克制着,道:“我已经将我的视角下的事实还原得非常清晰了,具体的真实情况如何,你只能问庄淮本人。”
贺棋一:“……我才是心理医生。”
贺棋一叹了口气,道:“那你得把他带过来啊,并且让他别撒谎啊。”
南雁的眉头皱得更加紧了,她无法直白地告诉贺棋一,她做不到。她没办法让庄淮停止撒谎。把他带去看医生都费了一番功夫,更别说阻止庄淮撒谎。
29岁的庄淮三观明确清晰、思想成熟、拥有超强的执行力。
她作为外人,无法去撼动29岁庄淮做每一件事的目的和步骤。
所有的治疗手段都只能像之前一样,从18岁的庄淮下手。
南雁:“上次治疗,你们有聊些什么吗?他有撒谎吗?”
一向聒噪的贺棋一难得的闭上了嘴巴,南雁追问了一遍,贺棋一仍旧没有回答。
南雁少见的没有了耐心,“我是庄淮的妻子。”
过了几秒,贺棋一才缓缓说道:“他特意跟我强调,不要告诉他的妻子。”
南雁忽地咬紧了嘴唇,她挂断了电话,在原地站了许久。
庄淮的房间充满了粉色的物品,这和他本人展现出来的风格截然不同。
床上的用品是淡粉色的,衣柜则是纯正的粉红色,里面的衣物却全部是黑白灰的风格。南雁很轻地坐在了暗粉色的布艺沙发上,很软,她几乎一下子陷了进去。
庄淮睡得很沉,他看上去很是疲惫,眼下满是青黑,就连嘴唇都在发白。
她在回忆庄淮所说的那句话。
也正如对方所说,当南雁守到半夜的时候,18岁的庄淮出现了。
一向精力旺盛的他看上去同样萎靡不振,见到南雁时,眼睛却亮了亮,压低声音喊道:“南雁,我们又见面了!”
可是他一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蓦然颓废了下去,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子,“南雁,我好难受……”
南雁蹙着眉,她朝上方的空中看了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她凑到庄淮的身前,拿出手帕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语气平和:“哪里难受?我带你去医院好吗?”
18岁的庄淮面色一僵,重新趴在了床上,背对着南雁,瓮声瓮气地说:“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南雁:“庄淮,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发生了什么吗?29岁的庄淮……骂你了吗?”
“骂我?哼哼……”18岁的庄淮忍不住顶嘴。
但是很快,庄淮就转过身来朝向南雁,他瘪了瘪嘴,道:“我也不知道,我今天在他上班的时候出现了。吓死我了,一大群人看着我,我站在台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雁记得,18岁的庄淮曾经无意中透露过,人格间进行交换是可以控制的。那么,这一次,是发生了无意识的切换吗?
“我慌死了,幸好他有准备演讲稿,要不然我就要丢脸了。”庄淮吐了吐舌头,“丢我们的脸。”
庄淮继续道:“我很害怕暴露啊,但是我又不得不去处理他的工作啊,我还搪塞不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跑回家了。”
说完,18岁庄淮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长长的眼睫毛无力地垂着,但是像是又怕南雁会担心,挤出了一个微笑。
南雁抹去了他的眼泪,将他揽在了怀里,如同对待小孩一般安慰起来。
他看上去茫然无措,彷佛自己是误入另一个世界的异类。
南雁:“在那之前,你们发生了什么?”
29岁的庄淮看到了照片,上面是她和自己的第二人格“约会”的场景。她对情感的感知一向迟钝,她无法准确地分辨出对方知道后的情绪。
但总归,是含有生气的。但南雁并不知道具体原因。
18岁的庄淮额头抵着南雁的肩膀,“他骂我,让我别靠近你,说得很难听,把我贬得一文不值,还说让我再也出不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极其委屈。
“只不过——”
“他也很害怕,所以我也能够理解。”庄淮的眼泪很轻地落在了南雁的肩膀上。
南雁:“我带你去见贺医生,好吗?”
庄淮一下子止住了话,擦了一把眼泪,道:“不去。”
他补充道:“我们还没有约会。”
南雁有时跟不上18岁庄淮转换得飞快的情绪,她稍稍多反应了几秒,道:“不是说‘难受’吗?我们去看医生,医生会给你治病。”
庄淮:“不——”
南雁顿了顿,“先去看医生,约会之后补上,可以吗?”
庄淮想都没想,回答道:“不要。”
南雁始终觉得,庄淮拥有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独立的灵魂。
只是她没有想到,18岁的庄淮同样执拗。
彷佛,他将这个特点贯彻了整整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