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淮一下子停止了所有动作,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整张脸都僵硬着。他保持了一贯的沉默寡言,抿紧了嘴唇,无声地启动了车。
直到到了家楼下,他才干巴巴地说道:“我不是他,我不知道。”
南雁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即撇开了眼神。
庄淮的嘴巴微张,他看上去还要问些什么,可是没等问出口,南雁已经反问道:“可以问问为什么吗?你为什么会有第二个人格?”
庄淮不吭声,他装作自己没有听清。
南雁自顾自地说道:“抱歉,我以为这是可以问的。其实你不用担心太多,我跟另一个你没认识太长时间,他并没有告诉我关于你……们的事情,照片上也确实不是在约会。”
说完她默默观察庄淮的反应,紧接着问道:“你知道你有双重人格,那你有进行过治疗吗?”
庄淮没有回话,只是将“另一个你”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庄淮给南雁打开车门,他不再看她,而是故意移开眼神,直直地杵在车门口,道:“我做了几道菜,热热应该就能吃,你先回去吃饭吧。”
南雁挑了下眉,他在回避这个话题,不愿跟自己多讲?
南雁的手扯了扯安全带,低头道:“你要去哪里?”
庄淮嘴巴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南雁有时都怀疑,庄淮是不是只有在她面前,才如此寡言少语?
他,会不会是个哑巴?在其他人面前什么都不说,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简单地说一些。南雁被自己奇怪的脑回路逗笑了。好在庄淮并没有注意到,他答非所问:“我会解决。”
解决?解决什么?
没等南雁问出口,庄淮已经疾驰而去。
南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难得地露出了迷茫的表情,她确实头一次遇见如此棘手的状况。说到底,她现在所有的情绪,都被庄淮所牵动。
她其实非常在意庄淮的身体里拥有两个灵魂的情况,所以她才愿意将离婚的事情暂缓。
或许,她作为庄淮名义上的妻子,可以帮助到他。
正如一年前,庄淮帮助自己一般。
南雁回到家,打开冰箱,里面有几道菜,不知道庄淮是什么时候回来做的。南雁拿了出来摆在餐桌上,却没什么胃口。
都是她爱吃的菜,可她难以下筷。
她不知道庄淮去做了哪里,她之前未曾关注,如今却开始思考,在没见到庄淮的日子里,庄淮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庄淮的工作很忙,每个月都会去其他城市出差。她也很忙,但只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
同一屋檐下,他们最多只有晚上会见上一面。
最多——
说到底,南雁对庄淮其实一无所知。
南雁用手指缓缓敲击桌面,她犹豫着要不要跟庄淮打个电话,毕竟他离开的时候情绪看上去并不太好。但是一想到自己没有什么资格过多地去询问对方,南雁便把这个想法作罢了。
她草草收拾了一下,便躺在了床上。电脑上的屏幕闪烁着,挂着的绿泡泡时不时弹出群聊的消息,文件传输助手里最近的一个文件,是已经写好了的辞职信。
南雁思索了下,坐起身,将辞职信扔到了回收站。
她是个果断的人,说好了帮助庄淮就会快速地做出计划。南雁先给贺棋一发了消息,预约了下次的治疗时间,又给庄淮的父母打了个电话,打算过几天去看望他们。她想知道庄淮的更多事情,尤其是关于多重人格方面的。
上一次见到庄淮的父母,还是在与庄淮结婚的时候。她没有请多少人来,庄淮那边却邀请了非常多的亲朋好友,敬酒的时候,南雁惊奇发现,庄淮甚至邀请了一些许久未联系的朋友。
可是,南雁记得,这么多人当中,唯独没有高中同学。一个都没有。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那段时光,像是共同拥有了一个不约而同的难以言喻的晦涩秘密。
宣誓完,新郎允许亲吻新娘。
庄淮当时却没有亲吻自己,他只是轻抚自己的脸颊,侧着头,将手指搁在了嘴唇之间。
嗯……认识不到一个月,确实很难做如此亲密的事情。
南雁只是垂着眼,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她看见头顶灯光闪烁,照耀着庄淮的眼睛。他的眼眸很亮,彷佛反射了头顶的蓝色灯光。
南雁是被窗外的瓢泼大雨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随意披了件衣服。她感到无比的口渴,迷糊中她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地板是**的,从门口一直漫延到客厅,潮润的痕迹中夹杂着凌乱的脚印。
她看见庄淮头发打湿了,雨滴顺着发尖滴了下来。他的衣服也乱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解开了,他的白色衬衫下露出了同样布满雨水的肌肤,西装被随便扔在了一旁。他赤着脚,弓着右腿,左腿岔开,仰头靠着沙发,沙发边的颜色被迫加深。他还戴着婚戒,戒痕若隐若现。
月色很是明亮,她能够轻而易举地看见庄淮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嘴唇。
往日的一本正经,全然变成了功亏一篑后的狼狈。
南雁愣了一会儿,晃神的功夫,外面起了闪电。
她看着庄淮的脸一动不动,过了几十秒,才有了动作。
南雁将自己的衣服给他盖上,蹲下的瞬间,她看见庄淮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视间,谁都没有率先说话。
“南雁,我头好疼。”
南雁顿了一下,这个撒娇的语气……
南雁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慢吞吞地说道:“18岁的庄淮?”
话音刚落,气氛宛如凝固了一般。
庄淮凝视着她,他的眸子里装满了复杂的情绪。几乎是一刹那,南雁便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庄淮开了口,道:“南雁,是我。”
“出来的是我,你是不是很失落?”庄淮的眼睫毛浸了水,眨眼间像是有波光在闪动。
庄淮继续道:“你想的话,我可以让他出来,你们就可以见面了。他……也很想见你。”
南雁道:“你会去哪里?”
庄淮抬眼看她,似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南雁:“18岁的你出来,29岁的你在哪里?”
庄淮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终究没有告诉南雁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轻声道:“很晚了,去睡吧,南雁。”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不在乎发生过的一切。
可南雁走后,庄淮却无可奈何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他几乎无法压抑嫉妒的情绪,愤怒的叫嚣声要将他吞噬。他不能在南雁面前表现出来,他要一如既往地压抑自己。
“胆小鬼。”
庄淮听见大脑里有人对自己说。
18岁的庄淮大声叫嚷着:“你这个胆小鬼!”
“闭嘴。”庄淮的语气冰冷。
18岁的庄淮一下子住了嘴,他捂住嘴巴憋屈地反抗着:“让我出来,让我跟南雁说话!”
“你要说什么?”庄淮目光漠然,他道:“你跟南雁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只把你当成个刚成年的弟弟罢了。”
庄淮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南雁为什么愿意跟你一起出去?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
18岁的庄淮:“……让我出来!”
庄淮拒绝得果断,“只要你告诉我原因,我就让你出来。”
他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格,他是本体,大部分时候,他掌握着身体的控制权。
18岁的庄淮噤声,他不会把跟南雁的秘密告诉对方的!之前他什么都说!现在他不愿意告诉这个本体!
庄淮头愈发的疼痛,他从来没觉得自己18岁的时候有这么吵闹,18岁的庄淮还在脑海里跟自己吵着架,庄淮起初还能吵回去,最后索性面无表情地一言不发,进行冷处理。
他们太过了解对方了,像是两个人的灵魂被迫挤在一个房间。
所以当庄淮不说话后,18岁的庄淮生气地将房间里的东西翻乱,让对方不得不跟他说话。可庄淮很能忍,他只是关上了房间的门。
他对于第二人格,有着绝佳的容忍度。
除非对方对他撒谎……
比如,瞒着他一些事情。
庄淮看着照片,上面两个人的举止很是亲密,谁看都会觉得是一对情侣。庄淮看着熟悉的面孔,却不由地一阵恍惚,明明是自己的脸,可神情、举止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那是18岁的庄淮。
他忽然想到了对方对自己的评价:
胆小鬼。
缩头乌龟。
只会解决具体的问题却从不处理情感的冷漠的大人。
庄淮心想,他也不是一直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