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钟声悠远,仿佛自远方传来,又如近在耳边。
艳阳不知何时隐在云雾之中,文东城不知不觉变换了一层色彩。来陆府赏花的姑娘们走在木廊上,陆府的丫鬟则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花园的物什。
“好啊,比我惬意。”
宁昔抱臂立在屋顶,看着不紧不慢走来的杜诗情和阿芙浅笑,心里打算着何时请杜诗情用个饭。
杜诗情收到陆府的赏花宴请帖,才能偷摸着把宁昔和阿芙带进陆府。
她着实不是个大胆叛逆的人,一走一动都能看出恪守规矩的影子,是以这份信任,宁昔很珍惜。
宁昔撑在屋檐,身子一扭就直接落到了厢房内。
煮好的热茶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三指捏起长勺,舀起三杯醇香的茶水。坐在软垫上不明地瞧着门前两条鬼鬼祟祟的影子。
只见两条影子渐渐缩近,门被一下一下地挪出一个小缝,宁昔正要让她们快进来,别让人怀疑。却将要张口之际,门被“啪”地一声合上了!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大步走过去直接打开门,却没想到面前的杜诗情和阿芙,看她一眼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宁昔:“?”
她皱着眉把两个人拉进厢房,打量着摸鼻子心虚的两个人道:“闯什么祸了?”
都不说话,宁昔决定先从大的开始:“诗晴?”
杜诗情上前一步,眼一闭:“没闯什么祸,是你这一身,太丑了!”
宁昔:“······”
没这么伤人自尊的。
这一句话砸进方才还算平和的气氛中,茶水咕噜似乎都听不见,屋内似乎也变得愈发干燥。
的确是太丑了。
宁昔混进来前,给自己胳膊腿儿都套了层疙瘩羊皮,看着就像肉里长的筋皮一样,裹着花花绿绿的宽袍窄袖衣,脸蛋铺了白面一样惨白颜色的妆,又粘了颗大黑痣在嘴角上方。
她自己都不愿意再多看自己一眼。
但这不都是为了正事吗?!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宁昔好气又好笑:“陆家给你发了请帖,并且只能带一个丫头和一个嬷嬷,你觉得,让阿芙这小丫头扮作嬷嬷合适吗?”
突然被提及的阿芙愣了一下,嘴里的糕点屑都掉在了桌子上,紧忙捂住嘴口齿不清道:“怎么啦?”
“哎,没事儿没事儿,吃吧,昂。”杜诗情捂着眼睛甩手道。
她二人也走到软垫上坐着,宁昔将温热的茶递给杜诗情,道:“陆府办这个赏花宴,就是为了给长孙选夫人吧?”
“没错。等你见了他,你就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姑娘答应赴宴了,还有很多自家请帖的呢。”
正在倒茶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宁昔状似平常地继续倒。而杜诗情自顾自道:“我听我爹说,陆家长孙满月之时,宴请了满文东的人。”她边说边羡慕:“之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她指了指这厢房:“你看,这待客的房间,宝贝就数不清。我得跟我爹说让他努力点,我也想过上这样的日子啊。”
宁昔道:“陆家百年基业,这样,倒也正常。”
“不不不,你不是文东人。”杜诗情声音突然小了下去:“陆家比从前落魄了呢。陆家长孙,今年似乎二十有二,我听说他曾在京城做官,如今是被罢官回来的。”
“罢官?”宁昔想要再问,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叩叩。”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阿芙打开门。
发现是个老嬷嬷,先是欠了欠身,温和道:“叨扰姑娘了。陆家前日放走了个刁奴,今日被伙计瞧见这刁奴又回来了,主母怕伤着各位姑娘,请到花园一等吧。”
宁昔打探到目光又收了回来,拍了拍杜诗情后腰。后者立马耸了肩膀,真丝手绢掩在脸上,声声欲泣:‘啊?怎么会这样?·····”说着,柔弱无骨地附在了宁昔的身上。
宁昔手掌轻拍着杜诗情的背,语气间毫不客气:“我家姑娘身体柔弱,听见刁奴都要吓坏了胆。这是陆家的事儿,我们就先回去了。”
“哎,姑娘,嬷嬷。”面前的这位嬷嬷挥手半拦一下,又道:“知道诸位受了惊吓,府里给大家备了茶点,郎中也在花园候着,不妨跟老奴去花园吧。”
这嬷嬷嘴里是商量,但是眼睛直直盯着面前众人,大有你不去我就让人抬你去的架势。
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宁昔心里能不清楚吗。再不去就有嫌疑了。她微微一笑,低头看着杜诗情道:“如此最好,多谢嬷嬷指路了。”
老嬷嬷带着他们离开,转身之时手背朝身后轻轻一摆,宁昔也只当做看不见。
从客房到花园的场地整体十分开阔,青石板路面干干净净,踩在上面发出轻微声响。
一进花园,入眼就是团团相簇的花朵,种类繁多,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面前的几座四方亭子简单却格外雅致,坐落在花园的东南西北四方。
花园已来了不少人,传来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这陆家不是百年世家吗?”
“别说啦·····真想回家,这陆家是不是经常有刁奴啊?”
杜诗情她们被安排在了后方角落里的座位,与三位姑娘坐在一起,大家相互闲聊。可她一直都是避免说话,能搪塞过去的就不把话说清楚,生怕说出来什么。
“姑娘,你是不是身体不适?”宁昔凑近杜诗情耳边,声音却足以让这一桌子的人全都听清楚。
杜诗情脸色立刻痛苦起来:“对啊。我胆子小,现在心里还跳着慌。”
“郎中!”同张桌子的王家姑娘忙道:“这有人快要晕倒啦!”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她们着急的神色被宁昔尽收眼底,给杜诗情顺了顺气道:“我家姑娘从小就这样,每次吃什么药都没用,把脉也看不出什么。回家在躺几日就好了。”
“那你们快······”
这位姑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打断:“实在是不好意思,各位受惊了!现已去捉人,不多时,就解了大家困惑。”
这声音轻轻郎朗,带着一股子不明的清爽。宁昔正想着怎么听着如此耳熟,抬眼间就看见挨了顿揍的顾云何,他一副笑脸的后面,站着换过衣衫的陆砚荀。
依旧是暗绣白衫,上面的暗云刺绣在光影间散发出细细的微光。最让宁昔扎眼的,是他扣的板板正正的白玉履带。
在书房时宁昔着急,此时才看出陆砚荀此时不同少年时的傲气,沉稳了不少,却也是一副城府极深的模样。他的面部线条都偏冷,眸子下有一颗小痣,随便瞥人一眼,总会惹人误会。
“哎,你说这陆家的长孙,就是不一样~”方才紫衫的王家小姐道。
“是呢,听说他年轻致仕······他看过来啦!”
说话的女子紧忙敛了神色,手掌搭在腿间。
茶点被仆从一一端了上来,轻轻地放在面前的小桌子上。“方方才让大家受了惊吓,大家都那个,少说话,吃些茶点压一压。”
宁昔惊讶于顾云何的话意,压不住心中好奇。她凑近杜诗情,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问道:“这陆家怎么让他主持大局啊?”
“他们两家是世交,小时候也是形影不离,闹出来不少笑话事儿,整个文东都知道的。”
闹出来不少笑话事儿。宁昔觉得,经常跟顾云何这人在一起,很难不闹出来笑话。
却见她们说完悄悄话,陆砚荀已踱步至她近处。
“敢问这位嬷嬷,方才赏花时,你可有走动?”陆砚荀身量极高,宁昔不抬头只能看到他衣白色衣衫上的锦纹,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知怎么,雾蒙蒙的。
“奴婢待在厢房,哦,还净了手。”
“对,还有这个事儿呢。”陆砚荀声音低沉,回身对他的小厮道:“记住了?这个地方也查查。”小嘶应声是就急忙去了,掩不住这桌人的猜测。
“方才贼人似乎在你们厢房附近走动,非是疑心。”陆砚荀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待确定安全,自会让大家回去。”
清浅低沉的声音随着他的离开渐渐小去,只剩下这桌姑娘们的窃窃私语声。
宁昔心里唾弃,也不得不感叹陆砚荀变了太多,曾经跟姑娘说话就脸红。现在还能把疑心说的这么天花乱坠。
可听着越来越多人去净身房的脚步声,宁昔心里越来越沉了。使劲拧着自己的手才逼着自己没有转头去看一看。
她在换上衣服后特意去了趟净身房,将抢来的信藏在那里,本也想贴身戴在身上,可身上根本没有能藏得地方。
她也没想到陆家这么要脸,丢了这么重要的信件能不搜身。
宁昔发现去净身房找的人变得多了起来。暗叫不好。当下握住杜诗情的肩膀,头低下去:“什么?姑娘,你不舒服?”
这一声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杜诗情瞬间明白了此时的意思,手虚虚地扶住头:“嗯。我的心一直慌,头很疼。”
“郎中。”陆砚荀示意身旁的郎中去给杜诗情看看,只见郎中提着药箱一路小跑来把脉,杜诗情感觉郎中的手还特意向下压了压,却依旧是眉头紧锁。
她的表情更加害怕,揪了揪宁昔花花绿绿的衣裳,听宁昔问道:“大夫,没事儿吧?”
“从脉象上看不出大问题。”郎中一边收东西一边道:“小姐应是惊吓过度,心慌一刻。”
“若是那样,那还真是好办了。”宁昔送了一口气的样子,“家中常备着小姐要服用的药,小姐容易吓着,喝了药再躺上一阵子就好了。”
话已至此,说什么她们都得走了。
陆砚荀也不好阻拦,道了几句客气话,她们三个便往回走去。
忽觉身后跟了个提着食盒的老嬷嬷,宁昔当做没发觉,待走出花园宴厅状似不经意地回头,才眼眸一笑对老嬷嬷道:“才发觉您跟在后边儿,这个东西给老身就行了,不劳烦您在跑一趟。”
老嬷嬷推诿几句:“那哪行啊,再说杜小姐受了惊吓······”
“宴厅里那么多小姐呢,这个我带走就行了。”宁昔抓住了食盒的柄,只见老嬷嬷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什么,松开食盒:“欸,多谢体谅。”
花园到门口的距离很远,他们不能走的快,只能磨磨悠悠地穿过木廊,看过园子里的每一棵树,才走到正门。
再往外走两里路,才是停马车的地方。
宁昔扶着杜诗情上了马车,阿芙再进去,她才进去。
昏暗的空间内,发出四道平稳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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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事件败露巧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