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朽不成循 第1章 重逢不知心中意

初五的文东是个艳阳天，刺地人睁不开眼。

宁昔蹲在陆府的屋顶上，被热的耷拉着脑袋。额头的汗水流到眼睫，又一滴一滴碰撞在瓦片上，绽开水花。

从她这里放眼望去，均是陆家的地盘。每一座院子均整整齐齐，不论朝向还是房屋式样，全都一模一样。无从分辨到底哪儿是哪儿。

她捏紧手里的匕首，汲取着一点凉意。脑中不住回想着杜诗情带着她，和阿芙混进陆府的样子。

今日是陆府的赏花宴，她今早得了消息，陆府家主已经收到安王殿下的来信。

她务必要将信拿到手。

只有拿到信，才能长到安王，才能迈出为她宁家满门忠臣昭雪的第二步。

“哎···”她长呼一口气抬起头来，与这群屋檐平视。

竟都长得一模一样。

宁昔踩在点缀着描金的青石瓦片上，避开暗卫来到陆府的中央，发现还是找不到像书房的地方。她静静环视着整片陆府，终于看到一点不对劲。

陆家百年基业，最是清贵，对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无比在意。不论是屋檐，墙面、还是木廊均都干干净净，透出一股雅韵来。

可从她这个地方看西南角，有一座不大的灰瓦房十分显眼。坐落在一片荒芜的院子中，几捆干枯的树枝和胡乱洒在地面上。十分破败。

初看不起眼，再看也不起眼。

可宁昔习武之人，能听出这小院竟有五个暗卫远远的保护着。

她沉了沉呼吸，心里的那道声音越来越响------说不定就是。

宁昔不再犹豫，向着西南方向疾走，直到近在暗卫身后她堪堪停住，掏出夜行衣布包里的迷药，将粉末倒在随身携带的短鞘管中。

她攥紧这支陈旧的短鞘，小心按下机括，在听到暗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迅速向前朝这人逼近。

暗卫被这突如其来的黑色身影快地一怔，却在这一刻，宁昔挥动短鞘打在暗卫的颈后，粉末在这一瞬间喷洒而出，在阳光中近乎透明，被晕了的暗卫轻易地吸入鼻中。

他眼珠儿一转，随即倒了下去。他倒下的动静不小，其余四名暗卫被吸引而来，却只看到一片白雾之中的黑色罗刹。

打头的那个咽了口唾沫，面前这个女人的体型对他们完全构不成威胁，可不知怎的就是让他心里发怂。这四个人紧盯着宁昔，可正是中了她的念头。

一个个放倒太麻烦，正好一块解决了事儿。

宁昔挑眉道：“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只见打头的那人面部肌肉鼓动一下，“找死！“

四人举起长剑就朝她挥来，宁昔轻点瓦片，纵身一跃，纯黑衣摆在锋利的剑刃上擦过，四支冷冷的剑光狠狠闪过一瞬，毫不客气朝她面门袭来。

正午阳光浓烈，灿阳照在剑锋上散出刺眼的光芒。宁昔腾空而起，一脚踢向一个人的脖颈，连带着将两人踹进了正逐渐弥漫的白色烟雾之中。

四人在烟雾中才要挣扎，突然就晃晃悠悠地倒下。

“女侠···可····”一人仍要撑着起身，艰难说道。

宁昔抱臂而立，笑了笑：“这迷药没毒，你们且睡会儿吧。”

放下这句话，她足尖一点无声跃起，轻盈地落到前方灰瓦屋的屋檐上。

不少鸟儿在这座院子中绕来绕去，还有同她立在屋檐上打量她的，宁昔瞧着稀奇，又愈加觉得这间灰瓦屋定有乾坤。

想去轻轻地揭开一块瓦片，却发现伸出的手都微微颤抖。

在心头压了三年的事，此刻要揭开一角，就像是把曾经的事情都挑起，再感受一遍苦辣。

她抚了抚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轻轻揭开，瞧里望去只看到整整齐齐的书。宁昔心底一喜，就要把瓦片盖回去，却听见两道交谈的声音。

“你真不去？”这是一道爽朗的男音。

“不去。”

宁昔拿着瓦片的手突然僵在上方，上一道声音从她耳边擦过不见痕迹。这一道却在她脑海间越来越清晰。

陆砚荀。

少年时的画面如走马观花般在她心间快速掠过，却足能揭起她心间细密的阵痛，甚至连痛都找不出源头。

握着瓦片的手被硌出深红的伤痕，瓦片也有些碎裂。

她只觉得自己就像在岸上搁浅，却在努力呼吸的鱼。一次又一次笨拙的努力，只会被灼烧的更严重。

屋里两个人似乎正在走动，宁昔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面具戴上，将耳朵贴近空隙去听他们的交谈声。

“怎么说这也是为你办的，你就不去相看相看？”

“我心磐石，只为大齐。”陆砚荀语气平直。

“切！你为什么我不清楚，三年前从京城回来傻的那样······”说着，他声音一顿：“这谁的信啊？”

“安王给父亲的，我总瞧着不对劲。”

另一个人似乎对信非常不感兴趣，听这人道：“当年的事，你该查的查，该相看的相看······”

“胡闹！”陆砚荀喝这人一声，却在这之间，他暼见了一束极不对劲的光源。寻着光源还未看到上方，就听到“彭”的一声。

正门被破，碎成了木片----门外的宁昔露出两只眼珠，迅速锁住陆砚荀手中的信。

她做出要向书架跑的姿势，跃起的一瞬猛然向转向陆砚荀，陆砚荀不会武功，脑子却快，折了信就要塞进衣服里。

“女侠···”顾云何躲在陆砚荀身后，使劲儿拉陆砚荀往后退：“你要啥，你要啥都给，别·····”

“闭嘴！”陆砚荀喝他一声，边说边提起砚台道：“陆家百年基业，这园子里都是暗卫，你若不想死···”

“闭嘴。”宁昔压着嗓子：“陆家长孙真是头脑简单。姑奶奶将陆府上上下下摸了个清楚，暗卫怎是我对手？”

“我若······”陆砚荀话未说完，宁昔就一手牵制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就要去掏信。牵住陆砚荀肩膀的手不住施力，另一只手横过他前胸，探的更快。

“女登徒子！”一本书直朝宁昔面门而来。她拽着陆砚荀一闪，书“啪”的一下打陆砚荀的脖颈间，疼的他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此时他半边身子都动弹不了，心底暗知面前这人的厉害，见是一心来拿信的，只能拖一时是一时。

顾云何却在此时又大叫一声：“简直，有辱风化！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他气急败坏地往这扔书，一本接着一本。这可把宁昔惹火了，本来想拿了信就走，这人竟然用几本破书侮辱她！还怀疑她图谋不轨！

她一双眼睛瞪向陆砚荀，手掌向陆砚荀的手掌狠狠劈去。

陆砚荀身子霎时软下去，手却死死攥住藏在腰间的信，宁昔手摸过去，却瞥到顾云何向外奔去的身影。

她脚尖使力，一本册子悬飞，狠狠打在顾云何脸上，直接将他击倒在地。宁昔叹一口气，从腰间取出一段绳子，道：“你要是老老实实在这待着，本不用受这样的苦。”

她就这样一步步靠近，于顾云何而言就如地狱阎罗，一声一声宣判他的死期，比死亡更强烈的，是受辱。

“你们两个，这样，总得让我出去吧···”

“你想什么呢！”宁昔踢他胸口一脚，他哭丧着脸跟死了一般，生无可恋地被宁昔绑着。

“别乱动。”绑好后宁昔又踢他一脚，气撒了一半。

走的时候，还得踢他一脚。

“这书房周围的暗卫都被我解决了，不然我为何不堵你们两个的嘴？”宁昔边说，手边伸向陆砚荀的腰间，“偌大的陆家啊······怎么就落得如今这番田地？”

宁昔解着陆砚荀腰带，却发现越解越紧，愤愤道：“你系成这样想勒死你自己？”

却见陆砚荀白着一张脸道：“你就···不···担心我，换了信？”

她心里想着还不笨，可是她方才出手用了六成力，对付他绰绰有余。见实在解不开，宁昔停顿地看他一眼，陆砚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竟然有力气死死攥住自己的腰间。

“这不怪我。”

宁昔话音刚落。

陆砚荀一身不菲暗绣白袍，不眨眼的功夫直接化成了碎片。空中白色布片飘飞，片片凌乱，搭在陆砚荀的身上，什么都盖了，但什么都没遮住。

“呜呜呜!呜呜！”后边传来顾云何嗡嗡的猪叫声，宁昔脚步一转，一本书直接盖在他的眼上，霎时不叫了。”

面前的陆砚荀却是半点声音不曾发出。

宁昔知道他这是气急了，之前在京城这人就一板一眼的社稷最大，规矩最大。

只是世间世事流转真快，三年再见没想到是这幅场景。她与他中间隔着的，或是模糊的血色，或是清清楚楚的沟壑。却绝不再是从前的一把扇子。

宁昔看着陆砚荀恨不得毒死她的眼神道：“这不怪我，真的，你看你系这么紧。”她的手摸索着，又道：“再说，你里袍还在，里衣也在，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宁昔摸了一遍也没摸着，不禁有些急，看向他在腰间紧紧攥成拳的手，掰开一看，信件果然在他手心，还有一片发皱的衣布片。

“我，记住你了。”陆砚荀一字一句，像是在宣誓自己记住这次屈辱的决心。

信件被宁昔拆开，看着上面的落字，背过身闻了闻纸张的味道，她放心的折起来收好。

“很好，本是想用我这袍子给你盖上的，算了吧。”她眉毛一挑，话音里带着笑意。

宁昔用一团布堵住了陆砚荀的嘴，走过他身旁，还是没忍住回头又踢了一脚。书房内，唯余一个被盖住眼睛一动不敢动的顾云何，还有无法咬碎牙齿，铁着脸的陆砚荀。

这灰瓦屋的最后一扇窗也被宁昔关的死死的，她将好不容易得来的信小心翼翼的放进灰布包，脚步轻快的想先溜出陆府，却听到三声深沉而绵长的钟声。

“咚···咚···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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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不知心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