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温家和裴家啊。”他慢慢地说,像在翻开一本很旧的书,“记得。温先生是教书先生,裴先生是做药材生意的。两家关系很好,孩子也总在一块玩。”
他站起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蒙尘的木箱,翻找片刻,拿出一本边缘破损的相册。
“我以前喜欢拍照,街坊邻居都拍过一些。”他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喏,这就是温家的小女儿,予柔。”
照片上的女孩大约六七岁,穿着格子背带裙,站在洋楼前的台阶上,微微侧着头,眼神有些羞怯,但嘴角抿着一点笑意。
温然屏住呼吸。
“那裴家的小姐呢?”她问。
老人翻到下一页。照片里是两个小女孩并肩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梳羊角辫的那个笑得灿烂,正是温予柔。另一个女孩略大一些,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姿端正,但一只手紧紧握着秋千绳,另一只手……搭在温予柔的手背上。
那是个保护性的姿势。
“裴家小姐叫雪棠。”老人说,“比予柔大一岁,从小就懂事,总是照顾着予柔。火灾那次……”
他顿了顿,看向温然:“你打听这个,是和她们认识?”
温然没有直接回答:“火灾之后,您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吗?”
“火灾之后啊……”老人叹息,“温家小姑娘受了惊吓,病了很久,后来就搬走了。裴家帮忙安顿,但没多久也搬去了上海。听说后来出国了。”
他合上相册,目光深远:“我总记得那两个孩子。予柔腼腆,但手巧,会拿野花野草编成小玩意儿。雪棠沉稳,会弹钢琴,夏天的时候,常常能听见她家的琴声飘出来。”
“您还记得……她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约定吗?”温然试探地问。
老人想了想:“约定?小孩子的话,谁记得清。不过……”
他笑了,“火灾后没多久,雪棠来我店里,用攒的零花钱买了一块很便宜的小怀表。我问她买给谁,她说,给柔柔,约定时间用的。”
“约定什么时间?”
“她说,等她们长大了,要再见面。”老人摇头,“小孩子啊,总以为长大是一眨眼的事。”
温然感到眼眶发热。
“那块怀表……后来送出去了吗?”
“应该送了吧。”老人说,“温家搬走前一天,雪棠来我这里,问我能不能在表盖里面刻两个字。我帮她刻了。”
“什么字?”
老人站起身,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给温然。
那一页画着一块怀表的草图,表盖内侧,用花体字刻着两个英文单词:
“Always &Forever”
一个七岁孩子能想到的,关于时间的全部承诺。
温然的手指抚过那页泛黄的纸。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哑,“她们……再见过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人摇头,“人海茫茫,各自长大,谁还记得儿时玩伴?况且……”
他看向温然:“小姑娘,你为什么对这两个孩子这么感兴趣?”
温然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觉得,那个叫予柔的小女孩……可能一直在等人来提醒她,那个约定。”
老人没再追问。
他收起相册和笔记本,重新戴上放大镜,继续修理那块怀表。
嘀嗒声重新填满小店。
温然道谢,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老人忽然开口:
“对了。”
她回头。
“前两年,有个很体面的年轻女人来过。”老人慢慢说,“也问起温家和裴家。她没说自己是谁,但她在店里待了很久,看那些老照片。临走时,她买走了一架老式音乐盒。那种上了发条,会叮叮咚咚响的。”
“她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老人说,“只记得她戴着一副白手套,无名指上有枚很细的银戒指,嵌着一小颗不像宝石的石头,挺特别的。”
温然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是不是姓裴?”
老人抬起头,透过放大镜看她:“她没说。但我猜,大概是吧。”
门上的铜铃再次响起,温然走出钟表行。
午后的阳光洒满老街,空气里浮动着灰尘的光柱。
她站在梧桐树下,闭上眼睛。
耳畔仿佛响起了遥远的钢琴声,混杂着两个小女孩的笑语,还有那句被时光磨得快要听不见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当晚,谢承璟提前回来了。
温然正在书房整理从档案馆复印的资料,听见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她迅速将资料锁进抽屉,随手拿起一本珠宝设计杂志。
谢承璟推门进来时,她正“专注”地看着杂志上的设计图。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松了松领带。
温然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说明天吗?”
“事情提前办完了。”他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杂志,“还在看这个?”
“随便翻翻。”
谢承璟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予柔,”他忽然说,“下个月十五号,雪棠的归国演奏会,我需要你陪我去。”
温然翻页的手指顿住。
“演奏会?”她的声音平静。
“嗯。公益性质的,为珠宝博物馆筹款。”谢承璟揉着眉心,“到时候会有很多媒体,你要注意言行。我已经让助理给你准备了礼服和首饰,到时候,”
“谢承璟。”温然打断他。
他抬起眼。
“在你心里,”她问,“那天晚上,我究竟是你的女伴,还是裴雪棠的……预览版?”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谢承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被冒犯的不悦,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最近变了很多。”他最终说。
“是吗?”
“变得更像……”他顿了顿,没说完。
“更像她了?”温然替他说完。
谢承璟没有否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七年了,予柔。我习惯了你在身边。”他的声音很低,“我不想改变这种习惯。”
“即使我永远只是某个人的影子?”
“你不是影子。”谢承璟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一个很美好的存在。这就够了。”
够了。
温然忽然觉得无比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