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盯着那段话,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已经过去。
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
她合上素描本,走到窗前。
远方的城市天际线还沉浸在睡梦中,但东方的云层后,已经有光在积蓄力量。
三天。
谢承璟要出差三天。
足够她去做一些事了。
她拿起手机,回复俞教授的邮件:
“教授,我想报名课程。另外,您知道城东的‘悦棠府’,以前那片老洋房区,还有什么地方能找到当年的资料吗?”
发送。
然后,她给王太太发了条礼貌的信息,表示很荣幸接受茶会邀请,会认真准备。
最后,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
“裴雪棠归国演奏会”
页面刷新,跳出最新的新闻稿:
【钢琴家裴雪棠确认于下月15日归国,首场公益演奏会主题公布:“溯光”】
配图是一张侧影照。女人坐在钢琴前,微微低头,只能看见优雅的脖颈线条,和搭在琴键上修长的手指。
温然放大照片,盯着那只手。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戒,戒面是一小颗未经打磨的、形状不规则的白水晶。
像一颗微缩的、固执的星星。
温然的心脏,在这一刻,清晰地、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像某个沉睡已久的钟,被轻轻敲响。
谢承璟出差的第二天,温然独自去了城东档案馆。
老式建筑里弥漫着纸张与灰尘的气息。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听说她要查悦棠府地块的老资料,推了推眼镜:“那片啊,资料可不好找。前些年旧城改造,很多档案都散失了。”
“我想试试。”温然说,“尤其是关于以前住在那里的温家和裴家的信息。”
年轻人翻了翻记录本:“温家……裴家……稍等。”
他在电脑上敲击键盘,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片刻后,他抬头:“还真有。户籍登记存了一部分,在微缩胶片区。不过,”他顿了顿,“那些胶片年头久了,阅读机也老旧,看起来可能费劲。”
“没关系。”
微缩胶片区在档案馆的地下室,灯光昏暗,只有几台老式阅读机发出嗡嗡的低鸣。温然按照编号找到胶卷,装进机器。
荧荧绿光中,黑白影像一帧帧滑过:泛黄的地契、褪色的户口页、模糊的平面图。
她的手指在控制钮上微微颤抖。
终于,她停在了一张“1988年户籍登记表”上。
户主:温启明(父)
妻:周文慧(母)
女:温予柔(1984年)
表格边缘有钢笔备注的小字:“1990年迁入榆林路十七号洋楼,与裴氏为邻。1992年春,宅失火,女受惊病,举家迁往城西……”
失火。
温然盯着那两个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裂开一道缝。
热浪、浓烟、刺鼻的气味、尖锐的哭喊。
碎片式的感官记忆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仿佛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她稳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另一张是裴家的登记表:
户主:裴正清(父)
妻:沈月如(母)
女:裴雪棠(1983年生)
备注:“1992年春,邻宅失火,裴氏举家相助。同年秋,迁往上海。1998年赴欧……”
后面是空白。
温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那些模糊的梦境忽然有了背景:两个小女孩,温家和裴家,一场火灾,一场分离。
而“温予柔”因为受惊生病,或许就是创伤后遗忘了这段记忆?然后举家搬迁,与裴雪棠彻底失去联系。
谢承璟后来遇到的,是已经忘记童年、忘记裴雪棠的温予柔。
而他之所以觉得她像裴雪棠,也许并不是空穴来风。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在气质、神态上或许真有一些潜移默化的相似。只是这点相似,被谢承璟的执念无限放大。
温然睁开眼,在阅读机上继续翻找。
她找到了一张火灾后的调查报告复印件,字迹潦草:“……火源疑为电路老化……温家幼女被困二楼,裴家女童冒险入内相救,二人皆吸入浓烟,幸无大碍……”
裴家女童冒险入内相救。
温然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她想起梦里那个清脆的声音:“柔柔,快抓住我的手!”
还有那句承诺:“等我们长大了,我要设计世界上最漂亮的珠宝,全送给你。”
原来那不是随便的童言。
是生死相托后,一个孩子能给出的、最郑重的誓言。
阅读机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地下室格外清晰。温然关掉机器,胶卷自动倒回。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记忆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归位,拼出的画面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沉重。
她究竟是谁?
是穿越而来的电台主播温然,还是遗忘了过去的温予柔?
或者……两者都是?
从档案馆出来时,已是午后。阳光刺眼,温然站在台阶上,有些恍惚。
手机震动,是俞教授的回信:
“悦棠府原址的老照片和口述史,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部可能有收藏。另外,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榆林路的老街转转,虽然洋楼不在了,但还有几家老店铺,店主或许记得些什么。”
“对了,你的入学手续我已经帮你办好。下周一开始,每周一、三、五上午,工作室见。”
温然回复了感谢,然后打开地图,输入“榆林路”。
离这里不远,三站公交。
公交车里拥挤嘈杂,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那些困扰她的问题没有答案,但脚下的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她要找到真相。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榆林路是一条狭窄的老街,两侧是低矮的旧式店铺,梧桐树的枝叶在空中交叠,筛下细碎的光斑。
洋楼区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斑驳。只有路口那家“陈记钟表行”的招牌,还保留着老式的繁体字。
温然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暗,到处是嘀嗒的钟表声,像无数颗小心脏在跳动。柜台后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正戴着放大镜修理一块怀表。
“随便看。”老人头也不抬。
温然环顾四周。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老式钟表,墙上挂着民国时期的美女月份牌,角落里堆着旧书和老唱片。
她的目光落在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上——是这条街的老街景,依稀能看见远处几栋洋楼的尖顶。
“老板,”她开口,“请问这张照片……是榆林路以前的样子吗?”
老人抬起头,从放大镜后看她。
“是啊。”他摘下放大镜,“十几年前了。你找这个?”
“我……我想打听以前住在这里的两家人。”温然斟酌着词句,“温家和裴家,住十七号洋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