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虹明 第2章 你好，高一

“悦悦，该起床了！今天要去报到呢！”母亲的声音穿透房门，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明亮。

苏子悦在床上静静躺了几秒，感受着胸腔里平稳的心跳，然后掀开薄被。

“知道了——”她拖长声音应答着，然后穿着拖鞋走向卫生间。

在苏子悦眼中，洗漱台的池水在水流的冲击下荡起层层墨痕，镜面将连同她自己将那个墨色世界呈现在眼前。

她轻掬起一捧温水浸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惺忪用毛巾将脸上的水渍擦净后，她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刷着牙，薄荷味的清凉在口腔中温柔地蒸发。

“我还挺白的。”苏子悦耸耸肩。

“妈，我要吃米线，再煎个蛋。”

“每天就只知道吃这个，以后去了学校没有怎么办。”

“怎么可能，我在手机上问过在市一中上学的学姐了，我们学校的食堂可是全市学校里最好吃的，啥都有。”

“就知道吃，中午我和你爸得亲自去食堂看看才放心。”

“我可不报销哦。”

厨房里依旧是往日熟悉的画面，母亲正用筷子从煮锅里将米线夹到碗里，蒸汽升腾，为这顿早餐留下了亲情的留白。

“别玩手机了，等下米线凉了。”

“来咯！”

“开动喽！”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坐下，三碗米线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亲切的脸，只剩下嘶溜嘶溜的嗦粉声和碗勺轻轻的碰撞声，简单，温暖。

“别光顾着玩手机，记得清点一下东西，不然等会又得回来拿。”母亲一边麻利地收拾着碗筷，一边不紧不慢地提醒着，“被子用压缩袋抽气塞进行李箱里，枕头卷起来放进枕头套里，洗衣液和衣架这些等会去学校超市里面买，对了，你记得把钱转给女儿，让她在手机上把费用缴清了。”

“我爸早转给我了，你说的太晚了。”

“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父亲苏诚坐在沙发上，仔细核对已经被装在文件袋里的入学资料，“都齐了，这些零食放在你书包里了，到宿舍的时候记得和舍友一起吃，都是同学。”他将之前陪着女儿在零食店里买的一大堆零食一件一件地塞进书包里。

“哎呀，我知道了。”

早餐过后的街道，处处弥漫着一日之计在于晨的生机。环城路上车辆掠过的风声，早班公交上下客的井然，路边行人含着期待与匆忙的嘈杂交谈，都是这座城市对居民的早安。

车辆行驶在环城路右方，苏子悦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透过车窗，她静静地注视着这个黑白世界，行道树墨色的剪影快速地向后一闪而过，整个世界在明暗交替的对比中，变得无比清晰。

右转到墨华路，不远处就是市一中的南校门。

今天是新生入学的日子，比她记忆中几年前偶然路过时更加的热闹。

校门两旁坐着两尊石狮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的洁白，校门口的闸机全部开放，两扇铁门大开，市一中的校名立在大门口的铁桥上，历经岁月，与无数往来的学生聚逢告别。

在苏子悦眼中，这扇敞开的大门如同一个巨大的画框：学校志愿者在门口引导着新生，家长们攀谈着自己孩子的未来规划，人来人往，混杂着兴奋的呼喊与期待的询问，行李箱碾过地面留下一阵阵隆隆声。

虽然现实中人们穿着各色各样的秋装，但是到了苏子悦眼中，也都只是素素的黑灰白的颜色。

十几年来，苏子悦一直在努力适应着这个没有色彩的世界。

当驻足在新学校的门口前，苏子悦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过马路时的场景:妈妈在一旁告诉她红灯停、绿灯行的行路规则，只有纵向信号灯最下面的绿灯亮了才能通过，中间的黄灯亮的时候要观察附近的交通动态，最上面的红灯亮时不能通过。虽然在她眼中，三种颜色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幸好自己可以分辨哪个灯是亮的。

其实她也渴望着能够目睹这个缤纷世界的真容，即便妈妈一直在告诉自己现实中的颜色，为了不让妈妈失望，自己硬是将那些颜色背了下来。

“不过也挺好的，至少还看得见。”苏子悦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走进校园，学校广场的两旁支起了一排遮阳棚，每个遮阳棚前立着班级牌，班主任坐在里面负责学生的签到和交代相关事宜。

“悦悦，这里，265班。”

“老师好，我叫苏子悦。”

“苏子悦同学，来签一下你的名字。”

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将花名册和碳素笔递给苏子悦。

“小苏同学早上好，来这么早啊，我是以后你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我叫江月盈，你可以叫我江老师，你的情况学校里都和我说过了，校方评估过你的情况并不会在学习过程中造成什么大的影响，只不过在以后大学专业的选择上可能会有一些障碍，不过都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反正你就好好学习，以后生活学习上遇到什么困难就来和老师说。”

“谢谢江老师。”

“对了，苏子乐同学是你弟弟吗？”

“不是啊，我家里只有我一个。”

“原来如此，我看你们名字有点像我还以为。”

“好了，你快去宿舍收拾东西吧，你的宿舍是621，然后我们的教室是在至善楼302，记得下午6点前到教室里哦。”

“好的，江老师，那我先去宿舍了，江老师再见。”

“小苏同学班会见。”

“苏子乐，是他吗？”她在心中默默的想着。

“老妈，老爸，签完到了，我们去宿舍吧。”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悬铃木的叶子还绿得浓厚，只在边缘透出一点点倦黄。阳光从叶隙漏下，在地上晃动成无数墨点。

路的左侧是学校的宣传栏，挤满了围观今年市一中高考成绩的新生与家长。右侧是食堂——思源厅，还不到就餐的时间，只有一些坐在餐桌旁休息的家长和正在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

走过食堂右转，一直到路的尽头，就是即将入住的学生公寓——慧兰苑。公寓大门敞着，能望见里面明亮宽敞的大堂，公寓公告板上是崭新的住宿规定和楼层索引。电梯口全是等着下一趟电梯的家长和学生，大堂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

母女俩一边在大堂休息，一边等待着父亲去买剩下的生活用品。

“621，621，621，这里这里，找到了。”苏子悦一边数着房间号，一边寻找自己的寝室。

推开门，空空如也，四张上床下桌，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洁白的瓷砖上投出几块明晃晃的光斑。

“看来没人比我来的更早了。”苏子悦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这宿舍还挺宽敞的，就选这个靠门口的床位吧，离卫生间和洗漱台远一点比较安静，也通风。”母亲一边审视着宿舍一边决定着，父亲则是径直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市一中的宣传册。

“那我先去把我的床铺好吧。”

“小心点，注意安全。”

“哎呀没事，这才多高。”

话毕，苏子悦脱完鞋后利落地爬上了铁架床。

“爸，被子，被子，递给我一下。”

苏子悦接到父亲递上来的压缩袋后便将床上用品取了出来，开始整理着床铺。母亲则从旅行包里找出一块新抹布，在洗漱台接了一盆水后便回来开始擦着书桌、衣柜和床架，而父亲则继续坐在椅子上刷着手机。

床铺整理完后，苏子悦又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挂进书桌左侧的衣柜。

忙活了许久，621寝室的门被敲响——新的舍友和她的父母走了进来。

“哈喽哈喽，我叫墨迎晨，你们来的好早啊。”

“你好啊，我叫苏子悦，其实还好吧，主要是想着早点来收拾一下哈哈哈。”

对于父母而言，简单的点头与微笑致意，家长之间便立刻熟络起来。

“你好，我叫程雨萱。”

“你好，我叫张思芸。”

621寝室全体成员到齐。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而舍友们还在忙着整理各自的行李。

“妈，我饿了，我们去食堂吃饭怎么样？”苏子悦一边揪着老爸的手一边对着妈妈说着。

“走，去食堂看看，这才几点你就饿了。”

“什么叫才几点，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再不去饭都没有了。”

正值用餐时间，高年级的学生和新生混杂在一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准备打菜的学生。

“老妈，老爸，你们就坐在这里，今天中午的饭我来给你们安排。”

“你饭卡领到了吗？”

“早领到了，而且来之前我就在手机上把饭卡绑定在手环上了，直接刷手环就可以了。”

“吃的事情倒是挺上心的啊，我和你爸就在这里等你。”

一共跑了三次，一家人终于在餐桌上吃上了饭。

林婉和苏诚坐在女儿对面，“不如你妈妈做的好吃，不过还行，总比在外面吃的健康多了。”

“我又不挑食。”

平时20分钟就能吃完的饭今天中午显得格外漫长，苏诚和林婉一边慢慢地吃着一边和女儿叮嘱着“和同学好好相处”、“有事找老师”、“要好好学习”之类的话题，苏子悦则静静地听着父母的絮叨，但吃得更慢了。

饭后，苏诚和林婉将女儿送到慧兰苑楼下。

临别的不舍早在餐桌前的展现的淋漓尽致，到真正分别的时候倒也不是很扭捏。

母亲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她。

父亲只是在一旁看着说：“好了，上去吧，照顾好自己，生活费不够记得打电话给我。”

等爸爸说完，母亲又提醒道，“记得晚上把手机交给你们江老师，我和你爸先走了，周五放学我们来接你。”

“知道了。”

父母走后，苏子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上楼，回到621，关上门。

“咔哒。”

门锁咬合的轻响，像一道无形的闸，骤然落下。瞬间，门外走廊的喧哗、楼下的嘈杂、远处的广播声……大部分属于外界的喧嚣被隔绝。

室友们都不在，可能也去和父母一起吃饭或者熟悉校园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了一块块无影的足迹。

苏子悦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书桌上留着父亲刚才正在看的那一本宣传册，行李箱安静地立在墙边。不同于第一次踏进这间宿舍的宽敞，舍友全搬进来后，宿舍的空间直观上感觉变小了，但是变得更温馨了，尽管此时此刻只剩下她。

一种奇异的平静，慢慢包裹了她。没有想象中的伤感或不安，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真的站在了这里，站在了新生活的门槛内。眼前是熟悉的、没有色彩的世界，但无数的声音、气味、触感、光影，如同最细腻的砚台水墨，在空白的未来，等待着被书写，被赋予只属于她的笔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