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虹明 第1章 世界的留白

“墨盲症？”

“根据患者的症状和基因检测的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

诊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仪器低低的嗡鸣。女人沉默着，时而看看身边懵懂的女儿，时而将头抬起，望向天花板——可眼泪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洇进浅蓝色的衣领。

“林女士，您的心情我能理解。目前这个病症主要影响辨色能力，视觉功能本身没有器质性损伤。每年定期复查，生活中注意引导和适应，对孩子未来的成长不会有太大障碍。”

女人无动于衷。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那里有一个鲜红色的蝴蝶结，是她今早特意选的。但在女儿的眼里，可能就只是深深的墨色。

“林女士，说实在的，这在我们医院乃至整个K都是唯一的一例。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帮助孩子尽快适应，避免在后续的生活中对孩子造成其他创伤。”

苏子悦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妈妈的手牵得更紧了。

“谢谢陈医生，我会注意这些细节的。”

林婉终于站起身来，用食指蹭了蹭脸颊，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附身将女儿抱在怀中。

“子悦，我们跟陈叔叔说谢谢。”

“谢谢……陈叔叔。”苏子悦伏在母亲林婉肩头，声音闷闷的。

“林女士，没有，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陈医生我们就先走了，给你添麻烦了。”

“来，和陈叔叔说再见。”林婉举起子悦的右手边摇边说。

“陈叔叔……再见……”

走出医院，初秋的风裹挟着隐约的桂花香气吹来，冲淡了鼻尖残留的消毒水味道。林婉将女儿放下，蹲下来，仔细替她理了理衣领和那个蝴蝶结并将诊断书对折再对折，将她塞进挎包最深的夹层，像藏起一个灼人的秘密。

“妈妈，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林婉牵起女儿的手，走得很慢。她的掌心依然很温暖，目光却失焦地望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色彩在她的世界里从未缺席，但此刻却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它的重量——原来她所能见的一切斑斓，对被自己紧握的这只小手而言，都只是单调的墨色世界。一种庞大的、无声的亏欠感，沉沉地压在林婉的心头。

墨盲症，一种罕见的基因变异疾病，患者完全无法区分颜色，日常视物如显墨色，故作此名。

自出生以来，苏子悦眼中的世界便没有色彩，目之所见皆如墨染留白。

……

“九月二日，晴。”

“时间过得好快，眨眼间我这没有暑假作业的假期就要结束了，本来打算这个假期看完的书到头来也没翻过多少页，等明天开学后又要领新的书。时间啊，你不要推着我往前走好不好，小区里的桂花才刚刚开，我还没有好好闻过呢。我不想开学啊，可是呆在家里又好无聊，去学校又要和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好叭，还是去吧。”

“就写到这里吧。”苏子悦在心中默念。

合上日记本，苏子悦站起身来，径直躺在床上。

“小苏小苏!”女孩对着天花板轻唤，声音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期待。

“在！”一阵电子音在房间里应声响起。

“关灯!”

“已为您关闭灯光。”

刹那间，在苏子悦眼中，前一秒还亮堂的房间瞬间被黑暗笼罩。

她很享受这个过程，就像小时候和妈妈玩捉迷藏自己找不到妈妈的时候，眼前也总会突然一黑，同时眼眶周围伴随着一阵手心的温暖。

“猜猜我是谁？”每当这个时候耳旁总会响起一声如此温柔的声音，而自己也总会惊喜地转过身，对着母亲满是笑容的面庞手舞足蹈地说道：“妈妈！妈妈！我找到你了！”

“猜猜我是谁？”

苏子悦一边学着当时母亲的口吻，一边回忆着小时候妈妈手心的温暖。

记得是小学一年级一天放学的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开满海棠花的公园。夕阳西下，暮光沉沉，半边天空被落日撒上粉灿的余晖，她却只看到天边一抹深深浅浅的灰影。母亲这时忽然停下，蹲在她面前，用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双眼。

“这就是黑色，子悦。”母亲的声音很近，很柔，像耳语，“黑色不是什么都没有。黑色是有温度的……和妈妈手心一样的温度。我家子悦要记清楚了哦，无论以后‘看见’什么，都有妈妈在。”

那是苏子悦“认识”的第一种颜色。它以触觉与记忆的形式，入驻她的生命。

后来，母亲为她的房间更新了智能家居“小苏”。每当晚上睡觉前，苏子悦总是会满心期待地喊出“小苏小苏”，然后等待着关灯的那一刻感受眼前光影的变换，就像有人突然捂住了她的双眼一般。黑暗如约而至，却依旧带着那份熟悉的温暖。

“这世界是一副很大很大的画，你现在还小，所有的风景还都只是一片未曾落笔的留白，但是这些留白不会变成空白，等你慢慢长大，你会收集到很多很多不一样的色彩，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把自己的世界涂成自己想要的色彩了。”

色彩因光而生，光却拒绝了这个女孩。

苏子悦躺在床上回想着妈妈曾经对她说过的话，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她知道天花板离她不过四米多高，但此时此刻却觉得好遥远，望不到头；又觉得好近，好像只要一抬头就会撞到。

但她并没有因为眼前的黑暗感到孤独害怕，反而是感到异常的温暖，似妈妈手心的温暖。

苏子悦一如既往地高举起右手，试图在黑暗中辨认自己手掌的形状，可眼前除了黑还是黑，她也只能凭借手的晃动感受手的位置。

原来光才是这个世界的画纸。

尝试无果后，苏子悦将手放下，合上被子，闭起了眼睛。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生命的意义即寻找生命的意义。

当我们对自己世界的缤纷司空见惯时，你是否会好奇世界在他人眼中呈现何样的色彩？倘若现实中的一切在你眼中只如墨染，你是否有勇气独自面对生活的留白？

随着太阳的缓缓升起，苏子悦静静地躺在床上，侧身看着房间里熟悉的场景似浓墨般一点一点的被清水晕开，愈发清晰立体。

她从不把窗帘合上，生怕错过黎明的第一束光。

在她眼中，这个世界已经足够缤纷，哪怕是黑白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