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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守恒 第30章 寒颤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0-23 01:31:34 来源:文学城

连绵的冷雨整整下了一周。

老旧顶楼出租屋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水雾,窗外悬铃木的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胀,沉甸甸贴在楼体外墙。楼道里时不时掠过陌生人走动的脚步声,每一回响起,屋内两个人的神经便跟着狠狠一紧。

报警记录已经攒下厚厚的几条。

每一次蹲守,民警接到报警都会赶来劝离,口头警告那伙讨债的人。可没有实质的伤人行为,没有破门闯入的物证,法律能够给到的庇护就仅仅止步于此。警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驻守在这道防盗门外,警灯熄灭离开之后,楼道拐角的阴影依旧存在。

网上的流言从未平息。

学校论坛、校友微信群里,关于他们的帖子删了又有人重新发出来。那些编造出来的绯闻、抹黑课题成果的谣言反复流转,顺带总带着那一句隐晦的警示,提醒所有人不要靠近顾澜舟与楚煜。昔日认识的师友,聊天框一个接一个变成红色感叹号。偌大一座城市,除去这一间几十平米的出租小屋,他们几乎找不到一处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桌上的课题文档停留在理论闭环那一页。

只差最后一轮仿真模拟运算,整套热动力学耦合反应的研究就可以完整收官。周教授亲笔的举荐信依旧妥善锁在文件夹内层,纸面被反复摩挲,边角起毛。明明胜利就近在咫尺,他们却被困在这间屋子里面,寸步难行。不敢外出去研究所借用大型服务器跑模拟,不敢去找任何熟人寻求协助,生怕又牵连另一个人坠入灾祸。

顾澜舟把沙发挪在了玄关,绝大多数夜晚他都蜷缩在那张硬布艺沙发上休息。手机屏幕整夜亮着监控画面,楼道里一丝一毫的异动都会第一时间拉扯他紧绷的神经。长久缺觉耗垮了人的精神,他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下颌的线条愈发锋利清瘦。

楚煜的状态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沉下心埋在演算纸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常常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很久,一个公式也落不下去。会呆呆望向被雨水模糊的窗户,长久地沉默。曾经眼底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正在日复一日无声的消耗之中,缓缓褪散。

他依旧会在清晨顾澜舟煮面的时候,安静坐在餐桌旁,吃下那一碗温热的早饭。栗子的包装袋还收在书桌抽屉,果酒的空瓶子摆在角落,那些属于他们短暂偷来的甜,物证全都还在。只是再也没有当初吃下热食时从心底漫开的暖意,温热的食物滑入喉咙,心底依旧是一片寒凉。

夜里噩梦频繁。

梦里轮番回放不同的片段:基地走廊地上刺目的血迹,同伴倒下那一刻的眼神;追债人隔着防盗门传进来粗哑的嗓音;还有那个傍晚,晚霞漫天,他剥开糖炒栗子递到顾澜舟唇边,轻声许愿想要去往一座安静小城过完余生。

美梦与噩梦里的苦难交织在一起,惊醒的时候浑身冒一层冷汗。每一次从梦魇之中挣脱,身侧顾澜舟总会立刻察觉,伸手牢牢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无声的陪伴,代替所有安慰的言语。

顾澜舟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出路。

他翻遍所有法条,反复整理楚煜父亲赌债的证据,确认从法理层面,楚煜完全没有继承这笔非法私债的义务。可法理是写在白纸之上的条文,对付的是走正规诉讼程序的人。对付这群游走在灰色地带、背后还勾连着学术圈幕后势力的人,条文的力量显得单薄无力。他们不怕打官司,他们擅长的是无休止的骚扰、胁迫,利用旁人的软肋进行拿捏。

顾澜舟也试着联系过几位外地的高校导师,试探有没有异地继续课题的可能性。消息发送出去,一部分石沉大海,少数给出回复的,言辞之间全是委婉的回绝。字里行间,他读得出忌惮——那些流言与死亡的警告,早就顺着网络扩散出去,没有人愿意接手这样一身麻烦的两个学生。

路好像正在一条接一条,在他们眼前缓缓封死。

这一日午后,雨难得短暂停歇。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苍白的日光落进屋子,驱散一点点连日阴雨带来的潮湿霉味。

桌面上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实验参数。楚煜手肘撑在桌沿,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脑袋一阵阵发沉。长久的精神内耗,让他频繁陷入头痛恍惚的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沉寂许久的私人手机,忽然响起来一通电话。

来电备注,是舅舅,楚慎。

这个名字,楚煜已经几乎快要遗忘。

楚慎是母亲那一系仅剩的亲人,早年便出国发展,在海外高校任职,能力出众。母亲出事之后,家里翻天覆地,父亲赌债爆发,家破人亡,楚煜陷入巨大的混乱与痛苦之中,断了几乎和所有亲戚的往来。楚慎远在异国,隔着山海,楚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接到他的来电。

电话铃声一遍一遍固执地响动,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楚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微微发颤,迟迟没有按下接听。

顾澜舟就在他身旁,看见来电显示,抬眼看向楚煜,眼底带着几分审慎。他知道楚煜这位舅舅的存在,楚煜从前零星提起过,却从未有过交集。在如今四面皆是敌的处境之下,一通来自许久不联系亲属的电话,不知道是转机,又或是另一重麻烦。

“接吧。”顾澜舟低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躲不开的。”

楚煜深吸一口气,滑动接通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那一端传来男人沉稳成熟的嗓音,隔着遥远距离,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楚慎并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煜煜,我回国了。就在这座城市。你的事,我全部都知道了。”

楚煜浑身一僵。

家道变故,父亲千万赌债,学校劝退,基地发生的悲剧,网络铺天盖地的谣言,还有地下追债势力无休止的上门蹲守骚扰。这些埋藏在生活底层腐烂的全部苦难,他从来不愿意向外家亲戚展露分毫。他骨子里有少年人倔强的自尊,不愿意把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摊开在亲人面前。他不知道舅舅究竟通过什么途径,打探到了这所有一切。

“你母亲离世,父亲欠下巨量赌债的事情,我听说了。”楚慎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有你在学校科创项目遇到的构陷,身边人遭遇不测,被讨债团伙死缠不放。我已经在这边停留几天,核实过大部分情况。”

楚煜喉结滚动,一时之间说不出话,胸腔里面堵着一团沉甸甸的情绪,委屈、难堪,还有一丝渺茫的,几乎不敢升起的期待。在所有人纷纷远离他们的时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知晓了他全部的绝境。

“你现在方便见一面吗?我想亲眼见见你。有些事情,我们当面谈。”楚慎说道。

楚煜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顾澜舟。

他们现在被困在出租屋,门外依旧有对手在暗处窥探。贸然外出见面风险极大。可这通电话,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主动向他伸过来的一只手。

顾澜舟读懂了他眼底的挣扎,微微颔首。

他们做了周全的安排。顾澜舟反复翻看门口监控,确认楼道暂时没有可疑人员。等到深夜,整栋居民楼大部分住户都熄灯安睡,万籁俱寂。顾澜舟戴好帽子口罩,先行下楼,仔细排查单元楼内外四周,确认没有跟踪盯梢的人,才给楚煜发消息。楚煜简单换了一身深色外套,压低帽檐,快速下楼,坐上舅舅停在街角不起眼的私家车。

顾澜舟没有一同赴约。

楚慎在电话里,只说想要单独和楚煜谈话。

顾澜舟站在老梧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面,目送车子缓缓驶离街角。深秋夜里的晚风刺骨寒凉,卷起地上湿漉漉的枯叶打在脚踝。他站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楚煜的一个转机,可心底又盘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他掏出手机,和楚煜约定,保持通话信号畅通,一旦发生任何不对劲,立刻告知自己。

轿车一路驶离老城区,穿过沉睡的城市,抵达一间环境安静的茶会所。包厢隔绝外界喧嚣,暖调灯光柔和。

楚慎坐在茶桌对面。中年男人西装得体,眉眼间有几分和楚煜母亲相似的轮廓,气质冷静克制,见过大风大浪,周身带着知识分子的沉稳气场。桌上已经沏好了一壶热茶,氤氲升腾起薄薄白雾。

见到楚煜推门进来,楚慎抬眼,认认真真打量眼前这个历尽磨难的外甥。

曾经还是意气风发的名校本科生,眉眼明亮,前程似锦。短短不到一年光阴,少年身形清瘦得过分,眼底沉淀着洗不去的疲惫与伤痕,整个人身上笼罩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

楚慎心底掠过一丝疼惜,但是面上没有过多流露。

“坐。”他抬手示意楚煜落座,把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楚煜面前,“不用拘谨。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过得太苦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开楚煜层层硬撑起来的外壳。长久以来,他习惯了咬紧牙关硬扛所有重压,在顾澜舟面前尚且会流露出脆弱,面对外人,永远都逼迫自己维持镇定。此刻面对母亲这边唯一的亲人,那些积压许久的酸楚险些冲破堤坝。

楚煜垂着眼,指尖握住温热的茶杯,没有说话。

“关于你父亲的赌债,我找律师仔细研究过卷宗。”楚慎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法理之上,确实如你了解的那样,你不需要承担这笔个人非法债务。但是现实是,这批人不是正规放贷机构,他们不**庭上的规则。就算官司全部打赢,他们依旧可以无休止骚扰你的生活。还有背后勾连学术圈的那伙人,势力盘根错节,在国内,短时间之内很难彻底连根拔除。”

这一番话,和顾澜舟无数次得出的现实结论一模一样。

楚煜抬眼看向舅舅,眼底浮起一层黯淡。连见多识广的舅舅,都直言眼下困局的棘手。

“我可以帮你。”楚慎话锋一转,抛出一个沉甸甸的出路,“我所在的海外高校,今年有一个直博深造的名额。专业方向和你现在做的热动力学研究高度契合。我可以动用我的资源,把这个名额给到你。出国,离开这片泥潭。”

楚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直博名额,海外顶尖高校。

那是无数化学专业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以躲开无休止上门的讨债骚扰,可以逃离国内盘根错节的幕后势力,躲开漫天遍地抹不掉的流言,不必时时刻刻活在死亡的胁迫阴影之下。他可以继续钻研自己热爱的科研,不必再被困死在那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囚笼之中。

救赎仿佛就这样猝不及防摆在了眼前。

可是下一秒,楚煜脑海里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澜舟的模样。

清晨五点四十,在厨房煮热汤面的背影;雨夜里面守在玄关沙发整夜不眠的侧影;无数个日夜,陪着他演算数据,陪着他扛下一桩桩灾祸,紧紧握住他冰凉手掌的人。

那个他们无数次畅想过的,安静小城的未来。

这个出国的名额,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机会。名额只有一个。

“那……顾澜舟呢。”楚煜的嗓音微微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舅舅,能不能,能不能也想办法带上他。这个课题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完成的,我们一起熬过来这么多事。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楚慎的眼神淡了几分。

他早就预料到外甥会说出这句话。回国之后展开调查,楚慎清清楚楚了解到顾澜舟的全部存在。了解到两个少年在实验室并肩,了解到基地里面相互扶持,了解到出租小屋之中相依为命的日子。也清楚明白,这份羁绊,是楚煜心底最放不下的执念。

“煜煜。”楚慎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名额只有一个。是我多方周旋才争取下来的,没有第二个位置可以安排给他。”

楚煜嘴唇动了动,想要争辩,想要乞求,脑海飞速转动,思考有没有别的迂回的办法。譬如自己先出去,之后再想办法帮顾澜舟申请后续的机会。

楚慎看穿了他心底的盘算,直接打断。

“不要抱有幻想。只要你还和顾澜舟深度捆绑在一起,那些暗处的势力就不会真正放过你。就算你去到国外,他们依旧可以利用顾澜舟来牵制你。你会永远被这层羁绊拿捏。你想要彻底脱身,就必须斩断。”

包厢里面一时间陷入沉默,茶水的热气缓缓消散。

“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一起泡在实验室熬过无数昼夜,共同面对构陷,共同见证死亡威胁,一同被困在绝境。这份感情,我能够理解。”楚慎的目光牢牢锁在楚煜脸上,“但是现实摆在面前。留在国内,你们两个人捆在一起,很难挣脱这张网。课题、举荐信,随时可以被幕后之人彻底撕碎,你们会日复一日耗在无休止的骚扰胁迫里面,看不到出头之日。你大好的年华,不该就这样彻底葬送。出国,是你目前唯一真正的活路。”

楚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活路,是以割裂掉顾澜舟为代价换来的。

他脑海回放出租屋里一幕幕画面:暖黄台灯下,两个人憧憬往后平淡余生;冷雨夜里,顾澜舟握住他冰凉的手,说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他。那些滚烫真切的承诺还历历在目。如果他选择出国,把顾澜舟独自留在这片水深火热之中,顾澜舟将要独自面对讨债团伙,独自对抗幕后学术黑手,独自承担所有流言的围剿。

“我做不到。”楚煜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能就这么走掉,抛下他。是,出国是很好的出路,可是我不能把所有苦难全部留给他一个人承受。我们说好,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

“你放不下,那就等于主动选择继续困死在这里。”楚慎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煜煜,你想一想你的母亲。你母亲一辈子聪慧要强,如果她尚且在世,绝对不愿意看见你被这些烂人烂事彻底毁掉前途。”

搬出母亲,精准戳中楚煜心底最柔软的伤疤。

包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楚慎没有逼迫他立刻给出答复,给了他时间。

“名额不会一直为你保留。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想清楚。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再给我回复。但是记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谈话到此结束。

深夜,楚煜坐着舅舅的车回到老城区街角。下车之后,看着轿车尾灯消融在夜色深处,他站在湿漉漉的街道,冷风迎面吹过来,浑身冰冷。手机还维持着和顾澜舟的通话,听筒里面安静,顾澜舟没有出声打扰,一直默默等候。

“我回来了。”楚煜低声对着话筒说。

街角阴影之中,一道清瘦的身影快步走过来。顾澜舟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第一时间探上他的肩膀,确认他完好无损,没有受伤。路灯昏黄的光落下来,映照楚煜苍白失神的脸庞。

“发生什么了。”顾澜舟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不安放大。

楚煜抬眼望向顾澜舟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那个海外直博名额,那条唾手可得的逃生道路,和随之而来残忍的抉择,沉甸甸压在他胸腔。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诉说这一切。

两个人沉默地一步步爬上没有电梯的老旧楼梯,台阶踩上去咯吱作响。打开防盗门,锁扣咔嗒合上,再次将外界隔绝在外。屋子里面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桌面上摊开的演算纸,抽屉里面残存糖炒栗子香气的纸袋,一切都还停留在他们往日的生活轨迹。

只是今夜之后,平静的假象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接下来的三天,出租屋里面笼罩一层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楚煜没有立刻把全部事情全盘托出,但是心事重重根本藏不住。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反复翻看舅舅发来的关于海外院校的资料。海外顶尖实验室,优越的科研条件,可以躲开所有现实的祸乱,那是曾经他们只敢在幻想之中描摹的科研环境。

可每一次看见资料,眼前就浮现顾澜舟的脸。

顾澜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全部的反常。他不去逼迫楚煜坦白,只是默默把生活继续推进。依旧清晨早起煮早饭,依旧守着门口的监控,依旧和楚煜并肩坐在桌前,一点点完善课题的资料备份。只是空气之中,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楚煜无数次内心拉扯。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舅舅说的是实话。留在国内,两个人捆绑在一起,前路布满荆棘,看不到尽头。出国,是挣脱泥潭的唯一机会。可情感一遍一遍撕扯他,他没有办法就这样转身离开,丢下顾澜舟独自留在地狱。

楚慎时不时发来消息,温和地催促,提醒名额的时效性。

“不要被感情蒙蔽你的双眼。一时的心软,换来的是两个人共同的毁灭。”

时间一点点流逝,抉择迫在眉睫。楚煜精神饱受煎熬,头痛愈发频繁,夜里噩梦愈发汹涌。顾澜舟看着他日渐憔悴,心底的疑虑越积越深。

终于,在一个没有下雨的黄昏,落日把天际染成浅橘色,一如当初他们下楼散步,吃糖炒栗子的那个傍晚。楚煜再也扛不住心底重压,把舅舅回国,海外直博名额,所有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全部讲了出来。

话音落下之后,屋子陷入漫长的寂静。

顾澜舟坐在椅子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预想过很多种转机,却没有想到,转机是以这样残酷的形式降临。

海外直博,光明璀璨的前路,但是名额仅有一份。要逃出生天,代价就是分离。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动悬铃木枯枝的沙沙声响。

“机会很难得。”许久,顾澜舟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这是你可以彻底摆脱债务骚扰,躲开幕后势力的一条路。”

楚煜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慌乱:“澜舟,我不想走。我不要一个人过去,丢下你在这里。我们说好的,不管什么苦难,都要一起扛。”

顾澜舟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何尝不想两个人一同逃离这片泥沼。可是现实横亘在眼前,名额只有一个,他们没有办法改变规则。

“但是名额只有一个。”顾澜舟轻声说道,“如果你放弃,这个机会就会彻底消失。以后未必还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他的理智在劝他,让楚煜抓住这一线生机。可心底深处,铺天盖地的恐慌席卷上来。楚煜一旦出国,孤身留在国内的自己,将要独自面对讨债团伙,面对不择手段的幕后对手。过去两个人并肩抵挡的风暴,会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更痛的是,跨越山海,他们之间隔着大洋,隔着重重危险,曾经幻想过的小城余生,几乎化为泡影。

可他不能自私地,困住楚煜的前途。

那几日,这间小小的出租屋,被无尽的纠结填满。

他们依旧一起核对实验数据,依旧会分吃一碗热饭,夜里依旧会彼此依靠。只是每一次温情浮现,下一刻就会被残酷的现实抉择拉扯破碎。甜还残留在生活缝隙,刀子已经悬在了头顶。

楚煜反复和舅舅沟通,近乎哀求,千方百计询问,有没有任何途径,能够把顾澜舟也安排过去。

楚慎态度始终坚定,没有回旋余地。

几天之后,楚慎提出,想要再来出租屋这边见一次楚煜。

顾澜舟没有回避。这一次,楚慎登门,踏进了他们栖身的这个小两居。他环顾四周,泛黄的墙壁,墙角淡淡的霉斑,堆满实验记录本的书桌,看见了这个小屋里面,属于两个少年相依的全部痕迹。

楚慎单独把楚煜叫到阳台。

夕阳的光斜斜落进来。

“我看得出来,你舍不得他。”楚慎看着外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语气沉下来,“你舍不得,就永远下不了决心。只要你心里还有这份牵绊,就算登上飞往海外的飞机,你的软肋依旧握在敌人手中。我可以帮你扫清外部的麻烦,但是我没有办法消除你心底的羁绊。”

楚煜攥紧拳头:“难道就只能分开吗。就没有别的路吗。”

“有一个办法。”楚慎看着他,一字一顿,“由我来出面。我替你,亲手掐断这份羁绊。我来把伤人的话说尽。把所有绝情的姿态摆出来。让顾澜舟以为,是你为了前途,毫不犹豫抛弃了他。让他对你彻底失望。只有这样,才能够斩断这层牵绊。”

楚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看向舅舅。

“不行!”他立刻低声反驳,“不可以这么做。那样太伤人了。我们一起熬过那么多生死难关,我怎么能用最刻薄的话,去刺伤他。”

“长痛不如短痛。”楚慎的语气不带半分柔和,“只有彻底斩断,他以后才不会因为你继续被敌人针对。你在海外,才不会被对手拿他当做筹码胁迫。不然,你就算远走高飞,两个人依旧双双困在牢笼。煜煜,这是最决绝,也最有效的方式。你不需要亲自做这个恶人,全部由我来说。你只需要,站在一旁,不要反驳,不要流露不舍。默认这一切。”

楚煜连连后退一步,后背抵上阳台冰冷的玻璃窗。

脑海里面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无数个危难时刻,顾澜舟挡在他身前;漫漫长夜,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清晨素面;晚风里甜糯温热的糖炒栗子;那个关于安静小城的梦。

如果默认这一番伤人的言辞,那些真诚交付过的真心,会被践踏得面目全非。顾澜舟会以为,所有共患难的情谊,在前途诱惑面前,一文不值。

心底撕裂一样的疼。

“我做不到。”楚煜声音发颤。

“那你就选择留下来,继续耗死在这里。”楚慎的话语不带余地,“好好权衡。是两个人一起被黑暗吞噬,还是牺牲感情,保全你一条生路。”

舅舅给了他最后几个小时做决定。

客厅里面,顾澜舟安静坐在桌边,翻看着厚厚的实验记录。阳台的门隔着一层薄薄玻璃,里面的争执他隐约听得见片段。他隐约猜得到,楚慎打算做什么。

天色缓缓沉下去,黄昏褪尽,暮色笼罩整栋居民楼。

楚煜从阳台走回客厅,脸色惨白。他最终,点下了头。

不是他想要伤害顾澜舟。是摆在面前仿佛只有这两个选项:一同坠入深渊,或是以最惨烈的方式割裂,保全一条生路。他被绝境逼到墙角,做出这个让自己痛彻骨髓的默认。

楚慎迈步走到客厅中央。

暖黄台灯的光线落下来,落在顾澜舟清瘦的侧脸上。顾澜舟合上手中的记录本,抬眼望向面前的中年男人,神色平静,心底已经升起不祥的预感。

楚慎目光落在顾澜舟身上,没有半分客套迂回,直接开口,话语锋利,毫不留情,一字一句在安静的屋子里面炸开。

“顾澜舟,今天我过来,有些话,我想和你说得直白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怒吼,可每一句,都精准挑最伤人的地方刺过去。

“楚煜拿到了海外直博的名额。他要出国。从此以后,他的人生会有全新的道路。而你,只会是他身上甩不掉的累赘。”

顾澜舟的指尖,缓缓攥紧了纸页,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过去这一年多,因为和你纠缠在一起,楚煜经历了些什么,你心里清清楚楚。被学校劝退,遭受无休止的造谣诽谤,身边亲近的人死于非命,被地下讨债团伙日夜上门骚扰,活在随时会被报复的恐惧里面。”楚慎语速平稳,句句诛心,“原本他不该承受这一切。是和你捆绑在一起,才被拖进这一整个泥沼。”

“你们一起做课题,共渡难关,听起来很动人。但是现实不是故事。继续和你纠缠,楚煜一辈子都挣脱不开这些祸事。他的才华,他的前途,都会彻底被毁掉。”

顾澜舟的呼吸微微放轻,他转头,看向站在侧面的楚煜。

楚煜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下颌紧紧抿住,眼眶滚烫通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按照之前和舅舅的约定,他不能辩解,不能流露不舍,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这份沉默,落在顾澜舟眼中,就是默认。

默认这些全部伤人的说辞,全部都是真心话。

“所以。”楚慎继续往下说,毫不留情,“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人到此为止。不要再有牵扯,不要再往来。课题相关的资料,属于楚煜的那一部分,我会全部带走。周教授的举荐信,对于楚煜而言,也已经没有意义,他不需要再留在国内读硕。”

“你守在这里,继续执着于这个课题也好,继续对抗背后的势力也好,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不要再来牵绊楚煜。放过他。不要用你们所谓共患难的情谊,绑架他的未来。”

“你们之间那点少年人的羁绊,在现实前途面前,不值一提,你对于他来说,就是个累赘。”

最后一句话落下,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台灯的光晕笼罩三个人。桌上,还摆着往日他们用来装糖炒栗子的牛皮纸袋,草稿纸上还写满两个人一同推演出来的优美公式,取暖器还散发着熟悉的温度。所有属于他们的甜,全部还在这间屋子,可温情已经被这番话割得四分五裂。

顾澜舟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他望着楚煜。他在等待楚煜开口反驳,等待楚煜摇头,告诉他这些全部都不是他的想法。

可是楚煜一言不发。垂着眼,不肯抬起来对上他的目光。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没有吐出一句否认。

那一瞬,顾澜舟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过往无数的画面飞快掠过脑海:国庆之后的实验楼,两个人并肩推演参数;基地深山之中,彼此互为唯一的依靠;这间出租小屋无数个清晨与深夜,掌心相握的温度;雨夜里面那句“无论怎么样,我不会一个人走”;晚霞之下,关于一座安静小城的期许。

原来那些深夜里面滚烫的承诺,在一条海外的出路面前,可以这样轻易被舍弃。

顾澜舟的喉咙发紧,心口传来钝重的绞痛,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失态。巨大的难过像冷水,缓缓淹没四肢百骸。

“明白了。”

很久之后,顾澜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沙哑,异常平静。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没有争辩过往的付出。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简简单单三个字。

楚慎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多做停留,转头看向身侧的楚煜。

“收拾你的个人物品。我们走。”

楚煜浑身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每一秒的沉默,都像一把刀在凌迟自己。他多想开口嘶吼,多想告诉顾澜舟,这不是自己的本意,他根本不想离开。可是事先约定好,他不能说。一旦表露半分真心,这份斩断就变成一场闹剧,顾澜舟依旧会被当做拿捏他的软肋。

他只能硬生生把所有解释与挽留,全部死死咽回喉咙。

他转身,走向狭小的卧室,弯腰收拾属于自己的少量行李。动作僵硬迟缓。房间外面,顾澜舟依旧站在客厅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里面全是难以言说的破碎。曾经困住他们的这间温暖小屋,这一刻,变成一场凌迟的刑场。

外面楼道,监控依旧静静运转,暗处的威胁还没有消散。课题只差最后一轮模拟就可以圆满收官。举荐信还安放在文件夹。只是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分岔路口。

楚煜简单收拾完背包,走到客厅。依旧不敢抬头去看顾澜舟的眼睛。

楚慎率先迈步走向防盗门,伸手拧开门锁。深秋夜晚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屋内。

“走。”

楚煜脚步虚浮,跟在舅舅身后,一步一步,朝着门外挪动。

跨出这道他们曾经相依庇护的防盗门。

门板在身后缓缓合上。

咔嗒。

一声轻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内只剩下顾澜舟一个人。

偌大的屋子,那些残存着两个人无数回忆的物件,全部安放在原处。早饭的小电锅,写满共同心血的演算稿,装过糖炒栗子的纸袋,两只曾经并排摆放在桌边的水杯。

可屋子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城市零星灯火。监控手机屏幕还亮着,依旧监视着楼道的动静。门外的威胁还悬在头顶,未完成的课题摊满整张书桌。

过往所有的暖意,还弥漫在空气缝隙之中。只是陪他熬过所有苦难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流血的冲突。只是温水煮到此刻,最后一层伪装的暖意,彻底剥落。钝痛无声地浸透骨血。

空荡荡的客厅,只剩下顾澜舟孤零零的影子,被台灯拉长,投射在泛黄斑驳的墙面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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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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