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败的悬铃木落叶,盘旋着掠过老旧居民楼的防盗窗。
从野外基地被迫离开已经过去二十一天。
周教授亲笔签署的那两封硕士举荐信被平整地夹在硬壳文件夹最内层,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没有研究所的实验室,没有课题组配套的设备,失去学校科创项目的平台庇护,顾澜舟和楚煜在老城区租下了一套顶楼的小两居。楼层很高,没有电梯,爬楼的时候每一步台阶都会发出老旧水泥沉闷的咯吱声响。月租压到了两人能够承受的极限,屋子不大,客厅被他们简单改造,一半堆着从基地悄悄带出来的实验记录本、加密硬盘,另一半摆上二手网购来的简易实验器材。
墙面泛黄,墙角爬着淡淡的霉斑,窗户密封性不算好,一到夜里,山间吹来的寒气顺着窗框缝隙钻进来,薄薄一层覆在桌椅表面。可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暂时安全的小角落。
暂时。
经历过基地里的流言中伤、同伴惨死、旁人避之如洪水猛兽的排挤,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好像被隔绝在了几十公里之外的深山。至少在这四面墙壁之内,没有窃窃私语的非议,没有躲在暗处偷拍的目光,没有旁人忌惮躲闪的眼神。
日子难得显出一点松弛柔和的模样。
清晨天刚蒙蒙亮,五点四十,顾澜舟会准时醒过来。
他睡眠很浅,从前在实验室连轴熬夜留下的后遗症,哪怕被褥温暖,神经依旧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侧身就能看见身侧的楚煜,少年长长的睫毛垂落,眉头却依旧浅浅蹙着,即使熟睡,也无法彻底松开心底积压的重担。楚煜这些天难得可以睡上几个安稳觉,只有在这里,他不必时时刻刻提防突如其来的恐吓消息,不必恐惧楼道转角会撞见面目凶狠的催收人员。
顾澜舟动作放得极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半点动静。厨房里是几十块淘来的二手小电锅,他会简单煮两碗清汤面,卧两颗鸡蛋,切一点青菜。油烟很小,不会惊扰还在睡梦之中的人。
等面条的间隙,他会站在窗边望向远处的城市天际。晨雾薄薄笼罩楼宇,朝阳一点点破开灰蒙蒙的云层,淡金色的光洒向整片城区。过去整整一年,他们的生活只有反应釜、催化剂、数据曲线、无穷无尽的演算草稿,连好好吃一顿热乎早饭都是奢侈。
现在,他们拥有了一段偷来的平静时光。
楚煜醒来的时候,总是闻到满屋淡淡的面香。他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未消散,走到餐桌边坐下,指尖碰到瓷碗温热的外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又起这么早。”楚煜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澜舟把筷子递给他,眉眼柔和,褪去了在学校、在基地里那副疏离冰冷的高岭姿态。只有在没有外人的这间小屋子里,他才愿意卸下全部铠甲:“睡不着。快吃,面要坨了。”
两碗简单的素面,两个煎得圆润的鸡蛋。没有丰盛菜肴,却是这段颠沛流离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甜。
早饭过后便是日复一日的研究。
没有大型精密工作站,很多复杂的模拟运算只能依靠两台旧笔记本电脑苦苦支撑。桌面上摊开厚厚的纸质实验记录,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据。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纸页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和曾经国庆自习课那间教室的声响遥遥呼应。
过去在课题组,一整个团队分工协作,有人调试硬件,有人整理文献,有人校准参数。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所有的推演、验算、设备调试、文献查阅,全部压在这两副尚且年轻的肩膀上。工作量成倍暴涨,常常一埋头就是整整一下午。
累了的时候,他们就靠在一起短暂休息。
楚煜会靠在顾澜舟肩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记本冰凉外壳。顾澜舟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度安稳。窗外秋阳正好,落叶缓缓飘落,屋子里安安静静,仿佛外面世界所有风雨、债务威胁、学术构陷,都与他们无关。
偶尔傍晚,忙完当日演算,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两个人会下楼,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散步。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铁锅翻炒,滚烫的栗子裂开外壳,甜香弥漫整条街巷。顾澜舟会买一小袋,温热的栗子揣在口袋里。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下踩过层层堆积的枯叶,发出细碎清脆的咔嚓声。
街边路人行色匆匆,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投来异样窥探的目光,没有人造谣传播那些不堪入目的绯闻。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年轻学生,不是被研究所劝退的课题负责人,不是背负千万赌债重压的负债人之子。
楚煜剥开一颗栗子,金黄软糯的果肉递到顾澜舟唇边。晚风拂动两人的发丝,天边晚霞烧出橘红的暮色。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楚煜轻声说,语气带着一点奢望。
顾澜舟咬住栗子,甜味在舌尖化开,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目光沉沉,心底清楚这只是泡影,却不愿意戳破眼前短暂的美好,只是低声回应:“会尽量。”
他们不是逃避。
那两封沉甸甸的举荐信还在,意味着只要完成剩余核心实验数据整理,论文定稿,他们依旧可以凭借举荐,顺利入读本校硕士。他们依旧想要做完这个倾注一年心血的热动力学耦合反应课题,想要把被人恶意篡改数据的真相完整留存,想要揪出幕后作祟之人。
同时,顾澜舟依旧没有停下搜集债务相关的证据。
大量打印的法条、案例被分类收纳进文件夹。他反复核对每一条判例,确认楚煜不需要承担父亲留下的非法赌债。可法理是白纸黑字,现实却是另一回事。
楚煜父亲留下的债务,是地下赌场流转出来的私债,不**律,只讲追讨。
这些日子并非完全没有讯号。只是对方没有上门,仅仅停留在线上。时不时就会有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措辞阴恻恻,轮番轰炸楚煜的手机。有时候是威胁,有时候是假意劝导,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楚煜大多直接删除,不愿意把这些阴暗的东西摆到台面上破坏屋内难得的平静。他不想让顾澜舟时时刻刻为这件事悬着一颗心。
他以为只要不去理会,就可以把这些威胁隔绝在出租屋门外。
顾澜舟知道那些短信的存在。楚煜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是顾澜舟全部看在眼里。他从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只是默默做防备:房门换了加厚的防盗锁,门口购置了廉价的监控摄像头,连接手机,24小时监测门外动静。每次楚煜收到恐吓消息夜里辗转难眠,顾澜舟都感受得到身侧人的紧绷,只是陪着,无声地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他们默契地达成一种心照不宣:不去主动触碰溃烂的伤口,珍惜眼下偷来的安稳。
温水,一点点漫上来,包裹住两只身在其中的青蛙,温度舒适,让人慢慢放下警惕。
周末的夜晚,是他们难得彻底放松的时刻。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万家灯火点点闪烁。出租屋内只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光线柔和朦胧。桌上摆着简单的外卖,两瓶低度数的果酒。连日高强度的脑力消耗,两个人都身心俱疲。
电脑已经合上,厚厚的实验记录本推到桌子一角,暂时抛开无穷无尽的公式与数据。
楚煜喝了几口果酒,脸颊泛开淡淡的薄红。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重好像短暂地消散一部分。他靠着沙发靠背,抬眼看向顾澜舟。灯光落在顾澜舟清瘦干净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褪去实验室里的严谨锐利,此刻格外温和。
“澜舟,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楚煜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远处城市车流微弱的轰鸣,“等课题做完,证明真相,把债务的事情彻底了结。读完硕士之后,我们找一座安静一点的小城好不好。不用争什么名头,不用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纷争,安安稳稳做实验,做我们喜欢的研究。”
那是他心底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未来。没有流言,没有报复,没有死亡威胁,没有沉重如山的债务枷锁。只有他们两个人,和热爱的化学科研。
顾澜舟垂眸,安静听他说完。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那样的光景。无数个熬夜演算的深夜,他也曾偷偷构想过那样平淡安稳的以后。可是见过基地里同伴的惨死,见识过幕后之人不择手段的狠厉,他比楚煜更加清楚,敌人不会轻易放手。那些黑暗不会凭空消散。
但他不愿意打碎楚煜此刻眼里的光。
顾澜舟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楚煜眼下浓重的青黑,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近乎自欺的期许:“好。如果能走到那一天。”
“一定可以。”楚煜抓住他落在自己脸颊边的手,紧紧攥住,“我们已经熬过最难的部分。离开了那个到处是监视和闲话的基地,在这里没有人能干涉我们。证据我们一点点攒,课题我们慢慢做完,法律站在我们这边,不会永远被他们拿捏。”
台灯暖光笼罩二人,屋子里安谧而温暖。
这一刻,苦难仿佛已经成为过去式。所有锋利的伤害都被隔绝在这扇防盗门之外。
谁都没有看见,楼道漆黑的拐角,一双眼睛,已经盯了这套房子不止一天。
平静依旧在继续,一日复一日。
往后的几日,一切照旧。清晨热好的早饭,整日伏案的演算,傍晚出门散步,夜里互相依偎着短暂休憩。
楚煜手机里的恐吓短信,频率似乎还变少了。陌生来电寥寥无几。
楚煜心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他甚至天真地以为,或许对方听过法律解释,知道在法理之上无法逼迫他偿还不属于自己的债务,就此打算作罢。
顾澜舟却没有放下戒备。门口监控录像,他每日睡前都会完整过一遍。楼道来往行人,每一张陌生面孔,他都记在心里。只是连续多日,监控画面平平无奇,只有上下楼的邻居,没有可疑人员闯入。连他都忍不住,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一丝。
温水的温度,还在缓缓上升,缓慢,不易察觉。
周三下午,外面下起连绵的冷雨。
雨点噼里啪啦敲打阳台玻璃窗,天阴沉沉的,白昼也昏暗得如同傍晚。空气潮湿阴冷,屋内开着小取暖器,驱散寒气。两个人埋首赶课题的收尾部分,最重要的一组理论推导,已经快要完成。只要完成这一部分,配合举荐信,硕士入学的通路就彻底打通。
草稿纸铺满整张桌面,写满密密麻麻的热动力学公式。
楚煜握着笔,正在核对一组交叉验证的数据,笔尖飞快游走。顾澜舟坐在一旁,整理多年以来全部原始实验记录,按时间顺序归档,做好多重备份,硬盘一份,云端加密一份,纸质稿单独收纳。
“这一组参数对上了。”楚煜停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难得透出一点欣喜,“澜舟,我们做到了,理论部分闭环了。”
熬了那么久,熬过劝退,熬过基地的孤立,熬过死亡的阴影,他们真的快要做完这个耗尽一年心血的项目。
长久笼罩头顶的乌云,好像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光亮。
顾澜舟抬起头,看向楚煜,一向冷淡的眼底也浮起浅浅的笑意。积压无数个月的压抑,在此刻得到一点慰藉。
“还差最后的模拟验证。”顾澜舟说道,“只要模拟跑通,整套成果就完整。”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屋内取暖器散发暖意。
就在这个时候,“咚——咚——咚——”
不重,但是清晰,三下敲击,落在防盗门上。
敲门声来得很突兀,隔着哗哗的雨声,穿透屋子里面的安静。
两个人手上动作同时一顿。
出租屋几乎没有朋友会过来。从前课题组的同学,基地认识的人,全部因为前车之鉴,惧怕幕后之人的报复,没有人敢靠近他们。这个时间点,谁会上门?
楚煜脸上刚刚浮起的那一点喜悦,瞬间褪去大半,心底猛地窜起一丝不安。
顾澜舟立刻抬手,示意楚煜不要出声。他悄无声息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挪到入户玄关。没有直接开门,先低头点开手机,调出门口监控实时画面。
监控镜头的画面有点昏暗,被外面的阴雨影响画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都穿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挡住大半张脸,看不到完整相貌。不是电话短信里虚拟的威胁,不是网络上躲在屏幕后的造谣,那些只存在于文字里的恐惧,实实在在站在了他家门外。
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线下追债,终究还是找过来了。
顾澜舟呼吸骤然放轻,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侧过身,隔着几米距离,压低气息对着客厅方向的楚煜做口型:不要说话。
门外,又响起来敲门声,比刚才力度更大,“咚咚咚”,震得门板微微颤动。
“楚煜,开门。我们知道你就在里面。”外面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粗哑,被雨水浸得阴冷,“不用躲,谈谈还钱的事。”
楚煜僵坐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以为已经远去的噩梦,此刻活生生堵在自家门口。
顾澜舟快速思索对策。这套顶楼出租屋,只有一道正门,阳台外面是悬空,没有逃生通道。报警是第一选择。他手指飞快,准备拨通报警电话。
可下一秒,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恶意的嗤笑:“别想着报警。我们知道你们两个的底细。学校退研的两个尖子生,手里攥着很重要的课题资料对吧。”
这句话砸过来,顾澜舟的动作骤然停滞。
对方不仅仅是地下赌场的讨债人。他们清楚课题,清楚举荐信,清楚他们所有底牌。
这意味着——找上门来的,并不单单只是要债。背后,依旧牵连当初篡改实验数据,在基地散播绯闻,害死出手帮助他们的同伴的那股势力。追债,只是一个冠冕堂皇闯上门的借口。
门外的人继续说话,声音不急不躁,像温水,缓缓诱导:
“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闹大,你们那封举荐信直接作废,辛辛苦苦一年多的课题直接彻底销毁,你们以后再没有读研机会。开门,好好谈一谈。只要配合,什么都好商量。我们不为难你们年轻人。”
软的话术底下,全是**裸的要挟。
雨声不停敲打窗户,屋内取暖器依旧散发温热,可是房间里的温度,一瞬之间仿佛被全部抽干。方才那些晚饭散步、剥栗子、深夜幻想小城余生的甜,还残留在记忆里,现实的刀刃,已经悄无声息抵到喉咙。
楚煜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玄关和顾澜舟并肩站在一起。隔着一扇薄薄防盗门,门外是虎视眈眈的陌生人。
“债务在法律上不属于我。”楚煜提高一点音量,隔着门板回应,声音克制,却藏不住微微的颤抖,“我父亲的赌债,我没有偿还义务。你们可以走法律途径起诉,没必要上门骚扰。”
门外响起一阵哄笑。
“法律?小伙子,在我们这里不讲这套。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男人的声音冷下来,“你可以不认账。但想想后果。你们珍贵的实验记录,还有你们两个人的名声。想想之前,帮你们说话的那个人,下场是什么样。”
轻飘飘一句话,提起了基地死去的同伴。
那道伤疤,刚刚被短暂的幸福掩盖,此刻被硬生生再次撕开。
楚煜浑身一颤,下颌紧紧绷起。顾澜舟伸手,牢牢按住他的胳膊,稳住他几乎要失控的身体。
“我们不会开门。”顾澜舟的声音冷静平稳,努力压制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持续骚扰,我们立刻报警。”
“报警?可以啊。”门外的人语气漫不经心,“警察来了,又能时时刻刻守在这扇门后面吗?白天可以躲,晚上呢?你们总要出门买饭,总要去打印店整理论文,总要走下这几层楼梯。”
话语没有嘶吼,没有暴力叫嚣,每一句都是平缓的陈述,可每一字都浸透刺骨的寒意。
他们不强行破门。他们就拿捏住顾澜舟与楚煜的软肋:他们想要保住课题成果,想要保住来之不易的读研机会,他们畏惧再一次出现身边人因为帮助他们而丧命。
对方很聪明,不选择激烈的冲突,用漫长的消耗,一点点消磨。
敲门声停了。
顾澜舟盯着监控画面,看见那三个人并没有离开。他们退到楼道转角阴影里面,就守在楼层的出口。不走,也不再敲门。如同蛰伏的猎手,就静静守在巢穴门口,等待猎物总有出门的一刻。
楼道是封闭空间,顶楼,他们相当于被变相困在了这套小小的两居室内。
屋内,暖黄色灯光依旧,桌上还摊着刚刚推导完毕的漂亮公式,果酒的空瓶还摆在茶几,口袋里仿佛还残留前几日糖炒栗子的余温。所有属于他们的小小的幸福,还完完整整摆在房间,可生存的牢笼已经悄然合拢。
楚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方才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喜悦,被彻底碾碎。
“他们不走。”楚煜低声喃喃,眼神空洞,“他们就在外面等着我们出去。”
顾澜舟蹲下身,和他平视。他依旧强撑着镇定,可指尖也抑制不住地发凉。他拿出手机,报警电话已经拨通,听筒里面传来接线员温和的问话。
他简明扼要,说明遭遇上门骚扰,门外有人员蹲守。
警察给出的答复现实而无力:会尽快出警过来劝导驱离,但民事债务纠纷,在没有发生肢体冲突、没有强行闯入住宅的前提下,无法实施拘留扣押。只能劝离。劝离之后,如果对方再来,只能再次报警。
电话挂断。
雨声哗哗,隔绝内外。
大概四十分钟之后,楼道传来脚步声,警察上门。监控里,蹲守在拐角的三个男人面对民警的问询,说辞滴水不漏,声称只是过来协商民事债务,没有威胁,没有恶意,态度配合。一番口头告诫,几个人表面答应不再前来,在民警注视之下,离开了这一层楼道。
警察敲开出租屋房门,简单登记情况,宽慰他们注意安全,如果对方复返立刻拨打110,做完笔录便离开。
防盗门重新关上,咔嗒一声落锁。
楼道彻底安静下来。好像危机已经解除。
可顾澜舟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
对方没有达成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被劝走,明天,后天,还会再来。
短暂的喘息之后,生活看似又回归往日模样。
只是很多东西,已经悄然变质。
依旧是清晨五点多醒来,依旧煮热的面条,鸡蛋,可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再也无法真正放松。吃几口,就会下意识侧耳,倾听门外楼道传来的每一丝响动。楼下脚步声稍微重一点,心脏就骤然收紧。
傍晚再也不敢下楼散步。糖炒栗子,晚风晚霞,踩落叶的散步,全部成为奢望。他们不敢踏出这套房子一步。采购物资只能全部网购,快递只能放在小区驿站,需要等到夜深人静,确认楼道没有异样,才敢其中一人快速下楼取件,来去匆匆。
曾经暖融融的小屋子,变成一座精致漂亮的囚笼。
他们依旧坐在桌前,继续完成课题最后的模拟验证。草稿纸上依旧写满漂亮严谨的化学公式,电脑屏幕跳动数据曲线。可笔尖常常会顿住,注意力很容易被门外一点点细碎声响夺走。
夜里睡眠彻底崩坏。
从前尚且能拥有片段安稳的浅眠,如今,一点点楼道的动静就会瞬间惊醒两个人。顾澜舟把沙发搬到入户门边,夜里大半时间,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实则整夜保持清醒,守着门口监控。楚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做噩梦,梦里回放基地走廊的血迹,回放刚刚敲门声响起的瞬间。
那些美好的回忆没有消失,依旧鲜活。恰恰是曾经拥有过那一点甜,反衬当下的窒息,才加倍折磨人。
温水还在持续升温,不滚烫,不会一瞬间灼伤皮肉,一点点,浸透骨髓。
没过两天,果然,蹲守再次卷土重来。
不再敲门。不再制造动静。只是监控镜头里面,时不时就会闪过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在楼层楼梯口徘徊游荡。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更半夜。就那样无声地守着,窥探防盗门后的动静。不触犯法律红线,不留下确凿的施暴证据,却时时刻刻提醒屋内两个人:你们没有逃掉,我们一直都在。
报警一次,民警过来劝离一次。治标不治本。
无形的压力日复一日叠加。
更残酷的是,幕后之人,不止动用讨债这一张牌。
沉寂一段时间的网络流言,又重新汹涌泛滥。
新一轮断章取义的截图、捏造的故事,铺天盖地在本校论坛、校友群流转。变本加厉的绯闻,刻意扭曲他们课题成果,造谣他们是靠不正当手段骗取举荐信,造谣楚煜为了躲避债务不择手段。
更阴毒的是,帖子下面,会附上前车之鉴。隐晦提起那位在基地挺身而出保护他们、最后惨死的同伴。字里行间发出无声警告——靠近这两个人,便是这个下场。
明明已经远离研究所,远离基地,可恶意依旧跨越距离追过来。
曾经极少数,还愿意私下偷偷同情他们遭遇的往届学长、低年级学弟,看到新一轮帖子,全部彻底噤声。本来还愿意回复消息,此刻全部不再回话。聊天框发送过去,只剩下冷冰冰红色感叹号。
全世界,再度只剩下彼此。
屋子里依旧留存过去幸福的物证:装栗子的纸袋,喝剩的果酒瓶子,写满希望的草稿,勾画过未来小城设想的便签纸。这些东西还安放在原地,可现实一步一步把所有幻想碾碎。
楚煜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垮掉。
他常常坐着发呆,盯着窗户外面连绵冷雨,很久很久一言不发。从前眼里那一点不肯认输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明明白纸黑字的法律站在他这边,可现实世界,法理挡不住暗处无孔不入的报复。
有一夜,又是后半夜。监控画面里面,楼道阴影里面,那道身影又一次出现,静静伫立在防盗门外面,一动不动。
顾澜舟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浑身紧绷。床上,楚煜并没有睡着。黑暗之中,楚煜轻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在安静房间里飘散开:
“澜舟,我们那时候幻想的小城,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
顾澜舟转过头,看向黑暗里少年模糊的轮廓。他想开口安慰,想再说出一点期许,可是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地编织美好的未来。
雨水敲打玻璃,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我们就算做完课题,拿到硕士入学资格又能怎么样。”楚煜继续低声说着,语调很平静,没有大哭大闹,只有耗尽气力之后的麻木,“只要幕后那个人还在,只要这笔债务的枷锁还套在我身上。我们无论逃到哪一座城市,他们都可以追过来。谁敢靠近我们,就会被伤害。我们永远躲不开。”
他们拼尽全力,跨过一重又一重难关。击退篡改实验数据的阴谋,熬过基地孤立,扛过同伴死亡带来的巨大悲痛,躲开千万债务的法理圈套,拿到珍贵的举荐信,几乎完成倾注全部心血的科研课题。
闯过万重山,最后才发现,自己困在一口慢慢升温的温水锅里。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鲜血淋漓的冲突,是日复一日,绵绵不绝的消耗。一点点抽走希望,抽走勇气,抽走曾经憧憬过的全部以后。
顾澜舟从沙发起身,摸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楚煜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相贴,能清晰感受对方指尖止不住的寒意。
屋内取暖器依旧工作,空气明明温热,两个人的手,却都是冷的。
“我不会丢下你。”顾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疲惫,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确定的事,“无论怎么样,我不会一个人走。”
“我知道。”楚煜侧过头,黑暗之中,眼眶滚烫,眼泪无声落下来,没有嚎啕痛哭,只有泪水默默浸湿枕套,“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中秋那个晚上,在走廊,我没有崩溃扑进你怀里。如果我们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你本来可以不必被我拖进这全部泥沼。你本该安安稳稳,顺顺利利,拥有属于你的光明坦途。”
这才是钝刀最疼的地方。
他们拥有过真切的甜。那些清晨的热汤面,秋日晚风,剥开的糖炒栗子,深夜一起描摹的平凡余生。正因为那些幸福真实发生过,如今眼睁睁看着所有希望一点点消融毁灭,才痛到五脏六腑都跟着溃烂。
门外,楼道的人影还没有离开。
电脑桌上面,完整的课题理论推导静静地躺在那里,只差最后一步模拟,就可以收获胜利。可隔着薄薄一扇防盗门,无形的牢笼牢牢困住他们。看得见终点,却好像永远抵达不了。
雨还在下,深秋漫长的寒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