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的昼夜,和国内永远颠倒十二个小时。
楚煜登上飞机离开那间老城区顶楼出租屋的那个夜晚,防盗门咔嗒闭合的声响,此后两年,无数次反复撞进他的梦境。
当初楚慎一手演完那场决裂,带着他转身离开。坐进驶离街角的轿车,车窗玻璃隔绝身后那片沉沉夜色,楚煜靠在后座,脊背绷得如同一块冻硬的冰。车子一路驶向国际机场,深夜高速路灯飞速向后倒退,像被撕碎流逝的无数个日夜。
他没有机会回头,没有机会解释半个字。
舅舅楚慎兑现承诺,帮他办妥全部出国手续。海外顶尖高校的直博名额名副其实,实验室设备先进,资源充沛,是从前他们在出租屋里只敢幻想的科研环境。可这份梦寐以求的出路,是以亲手斩断和顾澜舟之间所有羁绊换来的。
楚慎再三告诫他。
到了海外,不许联系顾澜舟。不要发送邮件,不要跨国通话,不要托任何人代为传话。一旦有半点牵连,国内蛰伏的那股势力依旧可以拿顾澜舟当做筹码,远隔重洋也能将两个人一同拖入泥潭。同时,也必须让顾澜舟彻底放下,真正接受被抛弃的事实。
“你但凡递出去一句解释,之前所有的牺牲全部作废。”楚慎的话,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牢牢锁死楚煜。
初到异国的头半年,是无边无际的割裂。
实验室的课题繁重,全英文的文献、高强度组会、无休止的实验推演填满白日的时间。他强迫自己泡在仪器与数据之间,把全部精力砸进科研,想用疲惫麻痹自己。可只要夜幕降临,属于国内的黄昏到来,心底的空洞便会汹涌翻涌上来。
十二个小时时差。他的深夜,是顾澜舟的白日。他无数次点开通讯录,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一遍又一遍,终究只能颓然收回。社交软件,他不敢发送一条私信,甚至不敢点开对方的头像。
他常常在深夜实验室独处的时候,恍惚看见幻觉。仿佛桌边还坐着另一个清瘦的少年,指尖捏着钢笔,草稿纸上写满热动力学的公式,耳边好像还能听见笔尖摩挲纸张沙沙的声响。恍惚梦醒,四下只有异国实验室冰冷器械,空无一人。
口袋里偶尔翻出一张旧物,是当年老城区街边买糖炒栗子留下来的一小片牛皮碎纸袋。是两年前,那个晚霞漫天的傍晚,他们并肩散步时遗留下来的。纸袋早已泛黄发干,栗子的甜香早就消散殆尽。楚煜攥着那一小片纸,独自坐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安静地掉眼泪。没有痛哭失声,只有无声的泪水砸在实验记录本封皮上,晕开浅浅水渍。
他在海外活得像一具剥离了大半魂魄的躯壳。论文一篇篇产出,实验进度推进得亮眼,导师对他寄予极高期待,身边的同学都赞叹,说新来的这个华人博士生天赋卓绝,前途不可估量。
没有人知道,这份光鲜底下,他在承受什么。
夜里反复做循环往复的噩梦。梦境会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出租屋里温暖的光景:清晨冒着热气的素面,取暖器融融暖意,两个人一起勾画那座安静小城的余生。下一个瞬间梦境骤然撕裂,回到那个决裂的傍晚。楚慎锋利绝情的话语在耳边回荡,顾澜舟褪尽血色的脸近在眼前,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一点点归于沉寂。每一次惊醒,满身冷汗,异国公寓窗帘缝隙漏进惨白的天光,心底只剩下密密麻麻、无从言说的悔恨。
他无数次复盘,如果当初,他能够想出第二条出路该有多好。可现实没有重来的选项。一边是无尽的死亡骚扰、无休止的构陷,随时会两个人一同彻底覆灭;一边是以彻底决裂为代价,换来一条独属于他的生路。楚慎说得没错,那时候摆在眼前,仿佛只有这两道单选题。
与此同时,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国内。
那扇防盗门合上之后,出租屋就只剩下顾澜舟一个人。
那一天夜里,台灯依旧亮到很晚。满桌的演算草稿还维持着楚煜离开前的模样,两个水杯并排摆在桌边,抽屉里面还躺着那袋吃剩糖炒栗子的纸袋。一室旧物,处处都是另一个人的痕迹,人却已经消失不见。
巨大的悲伤不是一瞬间山洪海啸式爆发。它像深秋浸透衣物的冷雨,缓慢地、一寸一寸钻进骨头缝里。
顾澜舟静静坐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半宿。没有摔砸东西,没有痛哭,只是一遍一遍回放傍晚的画面。楚慎字字诛心的话语,楚煜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沉默。那沉默等同于承认:比起纠缠在永无止境的泥潭里,一份海外直博的前途,更加重要。过往那些生死与共的许诺,在更好的未来面前,可以轻易舍弃。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疑惑。
他太了解楚煜。一同熬过整整一年多的绝境,他见过楚煜骨子里的执拗重情。真的可以仅仅因为一个出国名额,就把所有过往尽数抛却吗?可现实摆在眼前,楚煜跟着楚慎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解释。
门外的危机,没有随着楚煜离开而消散半分。
那伙讨债的人,还有背后学术圈那股势力,依旧没有放过顾澜舟。
楚煜出国,他们失去用来拿捏楚煜的棋子,便把所有矛头全部集中落在留在国内的顾澜舟身上。楼道的蹲守依旧断断续续,网络上的流言诽谤没有停歇。只是少了楚煜这个债务关联人,对方的手段变得更加隐晦。不再明目张胆上门恐吓,转而变成层出不穷的阴私刁难。
周教授亲笔签署的那封举荐信还保存在文件夹内。课题剩余的模拟运算,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完成。
从前两个人分摊的海量工作,如今全部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没有同伴可以互相核对参数,疲惫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肩头歇一口气。深夜演算到筋疲力尽,转头望去,身侧位置空空荡荡。
出租屋的清晨再也没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他依旧会在五点四十准时醒来,那是长久以来刻进生物钟的习惯。厨房的二手小电锅还摆在原位,很多时候,下意识煮了两个人的分量,等面条煮好,才恍然回神,屋子里只剩自己。一碗面静静放在对面的空位,最后只能慢慢倒进垃圾桶。
漫漫长夜,依旧是守在玄关沙发,盯着门口监控度日。从前两个人轮流警醒,如今所有的警惕、恐惧,全部由他独自承担。
也有无数个瞬间,记忆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会想起化学实验楼的秋天,梧桐落叶铺满台阶,两个人为课题熬到深夜;野外基地山间呼啸的风声,彼此是对方唯一的慰藉;老城区傍晚,踩过满地枯叶散步,栗子温热的香气;雨夜之中,楚煜冰凉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那些回忆太过真切美好,对比当下的结局,就加倍残忍。
他逼着自己把情绪压下去。不沉溺于怨怼,也不沉溺于怀念。课题还没有完成,篡改实验数据的幕后之人依旧逍遥法外。他不能就此垮掉。
孤独是常态。昔日的同学师友,大多依旧忌惮那股黑暗势力,远远避着他。少数愿意悄悄联络他的人,也被无形的警告劝退。他几乎没有社交,生活两点一线:狭小出租屋,少数可以借用到设备的校外实验室。
两年光阴,就在这样遥遥相望、彼此煎熬之中缓缓流淌过去。
隔着大洋,两个人杳无音信。没有邮件,没有通话,没有任何社交媒体的往来。仿佛两条曾经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线,被人生硬生生扯向地球的两端。
时间会抚平一部分尖锐的剧痛,却消弭不掉深埋骨血的伤疤。思念、悔恨、委屈、疑惑,全部被各自埋藏心底,不对外人道。
楚煜在海外两年,完成博士阶段的基础研究,产出数篇高质量期刊论文。同时,这两年他没有停止搜集证据。一边完成学业,一边托国内可靠的私家渠道,悄悄追踪当年事件幕后的线索,调查当初篡改课题数据、基地害死同伴、地下债务团伙背后盘根错节的关联。
楚慎看在眼里。两年过去,当年那伙势力内部发生动荡,部分灰色链条断裂,对楚煜的远程牵制力度大幅减弱。楚煜学业阶段性结束,积攒的证据链也初具雏形。他无数次向舅舅提起回国,想要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也想要……去见顾澜舟。
楚慎这一回,没有强硬阻拦。
“风险依旧存在。但如今局势和两年前已经不一样。你可以回去。”楚慎神色复杂,“只是你要明白,两年空白横亘在你们之间。当年那一场决裂,造成的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刻在顾澜舟身上。很多东西,不会简简单单一句解释就可以复原。”
楚煜牢牢记住这句话。
办完休学暂停海外博士阶段的手续,收拾简单行李,登上飞回故土的航班。十几个小时跨洋飞行,飞机穿过云层降落,再次踏上这座熟悉的城市。
阔别两年,城市面貌已经悄然发生许多变化。街道拓宽,街边商铺更迭。深秋依旧,悬铃木照旧会落下大片金褐色枯叶,和他们故事开始的那个秋天一模一样。
回国之后,楚煜暂时住在舅舅安排的公寓。他一边整理手里搜集到的全部证据,联络律师,筹备揭发当年学术构陷的事宜。心底最深处,始终悬着一件事——顾澜舟。
他打听得知,这两年,顾澜舟靠着那封举荐信,顺利入读本校化学系硕士。独自一人,把当年热动力学耦合反应的课题全部收尾,发表论文,依旧留在这座城市继续深耕科研。
两个人明明处在同一座城市,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废墟。楚煜迟迟没有贸然上门。两年的伤害横亘在前,他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贸然出现在顾澜舟面前。贸然闯入,或许只会造成二次伤害。
命运却抢先一步安排了重逢。
本科时期的同班同学,牵头组织了一场毕业两年的同学聚会。
当年那个班级,正是顾澜舟与楚煜一同做科创课题的本科班级。消息在旧班级微信群转发出来。不少人听说楚煜回国,纷纷在群里@他,邀约到场。
楚煜看着群聊消息,指尖停顿很久。他清楚,顾澜舟,很大概率也会到场。
理智告诉他,应当回避。可心底积压两年的执念,却驱使他想去。
另一边,顾澜舟收到聚会通知的时候,同样看见了群内消息,得知楚煜已经回国。
看见那三个字的瞬间,心脏猛地重重一缩。两年刻意封存的情绪,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那些被压抑的回忆、委屈、残存的疑惑,全部轰然苏醒。
他本想推脱不去。可班级旧同学几番相劝,再加上心底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再见一面的念头,最终,顾澜舟应下出席聚会。
聚会定在市中心一间中档酒楼的大包厢。
周六傍晚。深秋暮色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酒楼外面车流不息。
顾澜舟抵达的时候,包厢里面已经来了大半本科同班同学。两年过去,大家各有归宿,一部分本校读研,一部分外出工作,一部分出国深造。谈笑喧闹,杯盏交错,人声嘈杂。空气中混杂酒水、饭菜的气味,热闹喧嚣。
两年岁月,在顾澜舟身上留下痕迹。少年时期清俊锋利的轮廓愈发沉稳,眉眼依旧清浅,只是眼底沉淀了化不开的薄凉。两年孤身对抗风波,漫长的煎熬磨去他身上一部分少年锐气,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克制疏离。他简单和相熟同学点头寒暄,找了包厢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听周围人闲谈。
耳边此起彼伏的闲聊,话题绕不开从前学院轰动一时的科创课题,绕不开当年那一场沸沸扬扬的劝退风波。大家大多讳莫如深,偶尔低声窃窃私语,目光会若有若无扫过角落里的顾澜舟。
“听说了吗?楚煜回国了,今天会过来。”
“天,分开整整两年,他俩今天要碰上了。”
“当年闹成那样,也不知道见面会是什么场面。”
细碎的议论飘进顾澜舟耳朵,他垂眸,端起面前玻璃杯抿了一口饮料,没有接话。胸腔之中心绪翻涌,表面却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
包厢门被服务员从外面推开。
楚煜走了进来。
阔别两年,楚煜变化同样巨大。海外两年的科研打磨,身形更加挺拔,一身简约得体的大衣。眉眼轮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褪去当年被债务、恐吓轮番折磨的仓皇,身上多了海外求学沉淀下来的从容。可仔细看,眼底藏着难以消弭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黑依旧挥之不去。
跨进包厢的一瞬间,楚煜的目光快速扫过满屋子喧闹人群,一眼,就精准捕捉到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短暂静止。
喧嚣的谈笑声、碗筷碰撞的声响好像骤然退到很远的地方。隔着满屋子熙攘的人群,遥遥相望。
两年的大洋相隔,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数不清的悔恨思念,全部压缩进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对视。
楚煜脚步顿在包厢门口。心脏狠狠擂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两年前出租屋那一场决裂画面,刹那间重新浮现在脑海。台灯昏黄光线,楚慎伤人的话语,自己死死忍住没有辩解的沉默,防盗门闭合那一声咔嗒轻响。
顾澜舟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楚煜的视线,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内部正在掀起怎样汹涌的浪潮。过往那些温热甜蜜的碎片,和被抛弃的刺骨伤痛,交织缠绕在一起。
周围的同学察觉到气氛微妙,原本喧闹的包厢,悄悄安静了几分。
有人上前,笑着打圆场,打破这份凝滞。
“楚煜可算来了!好久不见啊,快坐。”
众人簇拥着楚煜往里走,给他安排的座位,斜对角,恰好就是顾澜舟坐着的角落。一桌宴席,咫尺距离,中间却横亘着两年隔海的思念、误解、伤害,还有那一场从未解开的误会。
楚煜脱下外套交给旁边同学,落座。
两个人距离不过几米。抬眼就可以看见对方。
席间推杯换盏,同学们聊本科时期的旧事,聊实验室,聊课程考试,聊各自这两年的际遇。有人好奇询问楚煜海外直博的生活,楚煜简单应答,言语简短,大部分心思,始终不受控制落在斜对角的那个人身上。
他无数次想要开口,想要解释当年出租屋的全部真相。可是包厢满座全是旧日同学。人多眼杂。当年幕后那股残余势力依旧还在暗处蛰伏。在这里,他不能和盘托出一切。一旦当众说出当年楚慎的算计,牵扯出来债务、当年同伴惨死、幕后学术构陷,在场这么多人,消息很容易扩散出去,会给顾澜舟再度招来祸端。
解释,在此刻,变成一件不敢轻易出口的事。
他只能压抑住满腔的冲动。
顾澜舟同样没有主动搭话。他安静吃着面前的饭菜,偶尔应付身边同学的问话。他能感受到来自斜对角那一道沉甸甸、复杂难言的目光,一遍一遍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有疑问。两年之前那一场决裂,依旧有很多逻辑说不通的地方。可那份被丢下的伤害真实存在。他不敢轻易再交付信任。
席间有人提起当年轰动全院的热动力学耦合课题。
“说起来,你们两个人当年那个课题,真的太厉害了。当初双双拿推免名额,谁也没想到后面会闹出来那么多风波。”一个男生端着酒杯,看向楚煜,又看向顾澜舟,“现在论文完整发出来了,圈内评价特别高,可惜当初遭了那么多罪。”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引向桌畔的两个人。
气氛瞬间微妙。
楚煜指尖微微收紧,开口,声音平稳:“课题能完整收尾,大部分是顾澜舟这两年独自坚持下来的成果。”
这句话,客观而诚恳。
满桌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顾澜舟身上。
顾澜舟抬眼,望向楚煜。四目再度相撞。
“是我们两个人当初共同打下的基础。”顾澜舟语调淡淡的,没有过多情绪起伏,不亲近,也没有刻意刻薄疏远,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旧识,“我只是完成收尾。”
客套,疏离。
是时隔两年重逢,他们公开场合仅有的两句对话。
没有旧友重逢的熟稔,没有久别相见的激动。只剩下一层礼貌的外壳,底下积压着翻涌的千头万绪。
酒过三巡,不少同学喝得微醺。有人追忆当年实验室的日子,说起国庆假期,整栋实验楼就只有他们课题组还亮着灯,说起曾经两个人形影不离。那些属于他们的旧时光被旁人轻描淡写提起,每一句,都像轻轻撕扯旧伤疤。
楚煜坐得浑身煎熬。他多想找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机会,把埋藏两年的全部真相,原原本本讲出来。告诉顾澜舟,当年那句种伤人的话,不是出自他的本心。告诉他,那一场沉默,是迫不得已的默认。告诉他,这两年大洋彼岸的每一个深夜,他是如何活在悔恨之中。
可是环境不允许。
聚会过半,有同学起哄,劝酒。有人过来轮番敬酒,楚煜碍于场面,不得不应付。几杯酒下肚,胸腔里面的郁气愈发浓烈。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斜对角。顾澜舟很少喝酒,大多时候只是淡淡摆手婉拒,安静坐着。
中途,顾澜舟起身,走出包厢,去往洗手间。
楚煜几乎是下意识,紧跟着站起身,对身边人简单说了一句出去透气,快步跟了出去。
酒楼长长的走廊,灯光柔和。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窗,正对城市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底。深秋夜晚的冷风从窗缝钻进来。
走廊没有其他来往的人,短暂的独处空间。
顾澜舟站在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窗,望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脚步声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澜舟。”
楚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酒后沙哑,压抑了两年的情绪,在此刻几乎快要绷不住。
顾澜舟缓缓转过身。
相隔几步,面对面站定。
两年未见,近在咫尺。过往无数的画面,老出租屋的取暖器、清晨的素面、糖炒栗子、雨夜紧握的手掌,还有决裂那一夜冰冷的言语,一同汹涌袭来。
“好久不见。”顾澜舟先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隔阂横在二人中间。
楚煜呼吸微微发颤,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愧疚、思念、煎熬,尽数显露出来。
“我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楚煜低声道,“两年前,出租屋里面发生的一切,不全是你看见的那样。”
终于,他要触碰那个尘封两年的真相。
可就在他打算继续往下诉说的时候,走廊拐角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参加聚会的同学走出来,要来洗手间。
楚煜话语骤然戛然截断。
又一次。现实横插进来,把到了嘴边的解释硬生生堵回去。
走过来的同学看见他们两个人站在走廊窗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笑着打哈哈。
“哟,你们俩在这儿聊天呢,正好,里面大家还等着你们回去。”
机会转瞬即逝。
楚煜闭了闭眼,压下胸中汹涌的情绪。当着第三人的面,那些牵扯到追债、死亡、舅舅刻意演决裂的内情,半个字都不能吐露。一旦泄露,就是把危险重新带回顾澜舟身边。
顾澜舟把楚煜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那一份疑惑再度放大,可旁人已经到场,再也没有私密谈话的余地。
“回去吧。”顾澜舟淡淡说道,率先转身,朝着包厢方向走去。
楚煜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重新回到喧闹的包厢。
方才走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契机彻底消失。宴席依旧继续,笑语喧哗,杯盏交错。可两个人心底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楚煜没有放弃,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另外找一个绝对安全、没有旁人干扰的时机,把全部真相,完完整整讲给顾澜舟听。
这场同学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散场的时候,众人纷纷起身拿外套,互相道别。酒楼门口人声嘈杂,出租车往来穿梭。一群本科老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秋夜的晚风凛冽,卷起地上干枯的悬铃木落叶,在脚边盘旋打转。
楚煜站在台阶之上,目光追随着顾澜舟的身影。顾澜舟接过自己的外套穿上,没有多看旁人,和一两个简单交好的同学道别,便转身走向路边,准备打车离开。
“顾澜舟。”楚煜开口叫住他。
顾澜舟脚步停下,回过头。
周围还有尚未散去的同学,三三两两就在不远处。依旧不是可以剖白一切的场合。
楚煜只能压下万千倾诉,只留下一句郑重的邀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清:
“改天,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有些很重要的事,必须跟你讲清楚。”
路灯的光晕落在楚煜脸上,眼底满是恳切。
顾澜舟静静看了他几秒。两年积压的伤痛,与心底不曾熄灭的疑点,在内心反复拉扯。
良久,他缓缓点头。
“好。”
简单一个字。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仅仅是,给予一次听解释的机会。
说完,顾澜舟转身,弯腰坐进驶来的出租车。车门关上,车子汇入夜晚城市车流,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楚煜独自站酒楼冰冷的台阶上,深秋晚风掀起他大衣衣角。望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心口五味杂陈。
两年隔海煎熬终于换来重逢。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两年的别离,还有未消解的误解、过往累累伤痕,暗处依旧潜藏的危机,以及当年那桩尚未彻底了结的学术构陷。
重逢仅仅只是开始。废墟之上,前路依旧茫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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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隔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