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舟吃饭的时候一向不怎么说话。
温漾跟他吃过几次饭,知道他的习惯,筷子拿得稳,嚼东西不出声,夹菜的时候会注意不越过别人的手。
她以前觉得这就是家教好,后来发现不只是家教,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别人,也不被别人打扰。
但今天不太一样。
酸菜鱼上来之后,他先夹了一块鱼片放到温漾碗里。
“鱼片切得薄,烫一下就熟,你尝尝。”
温漾说了声谢谢,夹起来吃了。
味道确实不错,酸辣适中,鱼片嫩得筷子一夹就碎。
“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嗯。”他又夹了一块给她,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饭。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这两天降温降得厉害,”他忽然又说,“天气预报说周末还要下雨。”
温漾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周陆衍昨天把厨房的窗户关死了,说是怕风把玻璃吹碎,他那个人就是大惊小怪,窗户关不关的,风能有多大。”
温漾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延舟正在说周陆衍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里的事,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一件很自然的事,但她听着觉得不太对,他平时吃饭不怎么说话的,今天怎么话这么多?而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手边的那杯薏米水,看桌上的那碟腌萝卜,看窗户上蒙着的那层白雾,就是不怎么看她。
温漾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是想安慰我吗?”
沈延舟的话停住了,他手里还端着那碗酸辣汤,汤勺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放下来,他吐了口气,抿着唇,无奈地笑了笑。
“很明显吗?”他问。
温漾没说话,看着他。
他的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想否认的笑。
沈延舟把汤碗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下才开口。
“约你出来吃饭,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容易说出口的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陪你走一会儿,吃顿饭,就指望你自己变得开心起来,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温漾听着,手指摩挲着筷子。
“我不太会哄女孩子开心,”沈延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这个你应该看出来了。”
温漾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看她,“但那是你的事,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说再多,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
“所以我想,我可以听你说。”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温漾的眼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店里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旁边那桌有人在笑,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那些声音都很远,温漾能听见的,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楚。
她看着沈延舟。
他坐在对面,毛衣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大概是刚才在桌子边缘压的,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等你开口”的认真,是那种“你说不说话都行,我就在这里”的认真。
温漾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说,声音很轻。
“那就随便说。”沈延舟说,“想到哪儿说哪儿,说不下去就不说了。”
温漾沉默了一会儿。
窗玻璃上的白雾更厚了,看不清外面的街。
她盯着那层雾,忽然开口。
“我妈把我删了。”
沈延舟没说话。
“就是半个多月前,”温漾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我给她发消息,发现她把我删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下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就是生气,气我不听话,气我非要当记者,非要碰那些危险的事。她以前也这样,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过几天就好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但沈延舟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我就是觉得……”她停了很久,久到沈延舟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
“觉得什么?”
“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对。”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很细,像瓷器上的冰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们说的那些路,多好啊,稳稳当当的,不用操心,不用害怕,我为什么非要走自己选的这条?又累又危险,还不挣钱。图什么?”
沈延舟没回答,他坐在那儿,安静地听着,像他说的那样,做一个倾听者。
温漾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但是我又想,如果我走了他们安排的路,那我就不是我了。”她抬起头,看着沈延舟,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我是不是挺拧巴的?”
沈延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挺拧巴的。”他说。
温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但是拧巴也不是坏事,”沈延舟继续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知道自己在乎什么,两头拉扯着,当然拧巴。那些不拧巴的人,要么是什么都不在乎,要么是早就放弃了。你还在拧巴,说明你两个都没丢。”
温漾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找桌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攥在手心里,没擦。
沈延舟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烫的酸辣汤,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夹了一块鱼片放到温漾碗里。
“先吃饭,”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漾嗯了一声,把纸巾塞进口袋里,拿起筷子。
鱼片凉了一点,但还是嫩的,酸酸辣辣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
她吃了几口,忽然问:“你刚才说周陆衍把阳台的花搬进屋里,真的假的?他还会养花?”
沈延舟嘴角弯了一下。
“假的。他连仙人掌都能养死,我就是随便找点话说。”
温漾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真的笑了,不是客气的、礼貌的那种。
沈延舟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弯眼睛,他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但那个安静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隔着一层东西的,现在那层东西好像薄了一些。
车子停在温漾家楼下。
雨已经小了,细细的,被路灯照着像一层薄雾。
温漾解开安全带,手指扣在扣环上,正准备推门。
“温漾。”
沈延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但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楚。
温漾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
车里的光线暗,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他没看方向盘,也没看窗外,就是看着她,很认真的那种看,不是随便扫一眼,是那种想好了要说什么,然后才开口的认真。
“嗯?”温漾应了一声。
沈延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不是合适。
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嗡嗡的低鸣声,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第一次听到你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觉得你是个很阳光、很有能量的人。”
温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所以忍不住想要了解你。”沈延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忍不住”那三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一点,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他的视线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温漾,很坦然。
温漾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沈延舟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你就像贫瘠土地上,那棵生机焕发的小草。”
温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但她听懂了,他不是在说她普通,是在说在他眼里,她身上有那种从石头缝里也能长出来的劲儿。
“这么说你可能觉得很夸张,”沈延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没打算收回这句话,“但是你要相信,在很多人眼里,包括我,都觉得你很厉害。”
温漾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夸了之后的得意,是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
她做的那些事,发的那个帖子,打的那些官司,被人砸窗户砸门,被人恐吓威胁,她从来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好说的,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没什么好诉苦的,但现在沈延舟说“你很厉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人一直在看着,只是没出声。
“说这些话,”沈延舟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不是为了鼓励你往前冲,也不是为了给你赋能。”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
“你不需要别人推动你,你有你的主见,其实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温漾攥着膝盖上的包带,攥得很紧。
“你只是需要有人肯定你,”沈延舟说,“肯定你过去、现在、以及将来要做的事。”
车里的暖气嗡嗡地响,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细细密密的,被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开。
温漾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沈延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翻涌,是那种慢慢慢慢的,从底下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她眨了眨眼,睫毛有点湿,但她没哭,她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用力,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路。
“好,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但语气是轻松的,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拜拜,我回家啦。”
温漾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暖烘烘的热气,她下了车,转身把车门关上,隔着车窗冲沈延舟摆了摆手。
沈延舟坐在驾驶座上,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就是看着她,车窗上那层薄雾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模糊,但那个笑还是能看清的。
“下次见。”他说,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
温漾转身往单元门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进了门,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电梯壁上,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虚影发呆。
到了楼层,她掏钥匙开门,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跟着倒下去。
她抱着沙发上的抱枕,把脸埋进去,抱枕是棉麻的,蹭在脸上有点糙,但很舒服。
她没哭,就是躺在那儿,抱着抱枕,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刚才沈延舟说的话。
“你就像贫瘠土地上,生机焕发的小草。”
“你不需要别人推动你。你有你的主见。”
“你只是需要有人肯定你。”
她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采访课,老师问他们为什么要当记者。
班上的同学说了很多,有人说是为了正义,有人说是为了真相,有人说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轮到温漾的时候,她说:“因为我想让那些被欺负的人知道,有人会帮他们说话。”
老师说,这个答案太理想主义了。
温漾没反驳,但她心里知道,她不是理想主义。
她是真的见过被欺负的人。
小时候班上有个女生被同学孤立,没人跟她玩,她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吃饭的时候一个人,放学的时候也一个人。温漾跟她坐了半年同桌,每天跟她说话,分她零食吃,下课拉她一起去操场。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走的时候给温漾写了一封信,说谢谢你,你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那封信温漾留了很久。
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但信里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能给别人带来能量的人,本身就蕴含着能量。
温漾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抱枕放在一边,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妈妈的对话框,红色的感叹号还在,她看了几秒,没发消息,退出来了,又点开通讯录,翻到温言的号码,想了想,也没打。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停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反着光。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是市中心的霓虹灯映上去的。
楼下那排香樟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看着有点萧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还行。
她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继续坐在编辑部里,等着别人把素材送过来,写那些四平八稳的稿子,也不是马上跑出去,像以前那样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什么都不管不顾。
她需要找一个中间的路。
一条能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又不会让身边人太担心的路。
温言说得对,她不是警察,不是保镖,不是社工。
她是记者。
记者的武器不是拳头,是笔,是稿子,是那些写出来就能让更多人看见的字。
她不需要自己去挡那些石头,她需要把石头是什么样子的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磐石的事,宋启明背后那些人的事,还有那些藏在角落里没被挖出来的东西——她可以查,可以写,但不是像以前那样单枪匹马地冲进去。
她有沈延舟,有周陆衍,有程度,有温言,有报道部的同事。
她不是一个人。
温漾转过身,回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磐石——建材——宋启明——资金往来。”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先从公开的工商信息开始查,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打完这行字,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很乱,但不是那种让人焦虑的乱,是那种,有很多事要做,但知道该从哪儿下手的乱。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延舟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她回:“好。”
“早点睡。”
温漾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不是谢你请我吃饭,是谢你说的那些话。”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有点肉麻,但没撤回。
沈延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温漾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倒在沙发上。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不想承认是因为那句话。
大概是今天晚上那碗酸辣汤太烫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