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算是彻底入冬了。
虽然气温不算太低,但风刮在脸上还是刺刺的疼,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地扎。
温漾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往上拽了拽,快步走进周易新闻大楼。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暖烘烘的,大家都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温漾没有多看,径直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留着昨天没写完的稿子,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她。
这段时间她调到编辑部,说是调动,其实是温言的意思,说她在外面跑了大半年,该回来坐坐了。
报道部那边还是会把素材和内容发过来,她负责整理、润色、写成稿子。
温漾的文本输出能力一直很强,处理这些东西并不费心,一篇稿子写得又快又顺,温言看了都说不错。
但温漾自己知道,她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矫情。
她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背离当初想做的东西了。
以前跑一线的时候,虽然累,虽然怕,但每次从外面回来,坐在电脑前写稿子,手指敲键盘的声音都特别踏实。
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吹着,椅子软着,稿子写得再快再好,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不是非要把生活过得多跌宕起伏。
只是……她当初学新闻,是为了什么来着?
窗外的天暗得很快,五点多就开始黑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陆续续走了,跟她打招呼说“温漾我先走了”,她笑着点头说好。
人走光了,灯也灭了几盏,就剩她头顶这一排还亮着,她没着急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沈延舟”三个字。
她接起来,那边先传来的是风声,很大,呼呼的,像是在空旷的地方,还有雨滴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应该是伞面。
“还没下班吗?”沈延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飘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温漾低头嗯了一声,嗓子有点紧,声音闷闷的。
那边安静了一秒,就一秒,但温漾能感觉到沈延舟在听,在分辨她那个“嗯”字里面包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不那么飘了,像是把手机往嘴边拿近了一点,“工作不顺利?”
温漾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管,白光挺刺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没有,”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有什么事吗?”
沈延舟没有追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察觉到什么,但你不说,他就不逼你。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见你们那一层还没熄灯,猜到是你,就打电话过来问问。”
温漾愣了一下,扭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下班了的话,”沈延舟继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要一起吃个饭吗?作为朋友。”
作为朋友。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特意放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你别有压力,我不是来打扰你的,就是想请你吃个饭。
温漾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外面下雨了,路灯的光被雨水打得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玻璃上全是水珠,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她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空落落的劲儿散了一些。
“好,”她说,“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不着急,”沈延舟的声音比刚才暖了一点,“我就在这里等你。”
温漾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她转身回到工位,把电脑关了,桌上的东西也没怎么收拾,拿了外套和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把桌面上那杯凉了的水倒了,杯子放进抽屉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就是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好像找到了秩序。
电梯下楼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青。
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把外套拉链拉好,深呼吸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面,雨下得不算大,但密,细细的,被风吹着斜着飘。
沈延舟站在门廊下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收了一半,大概是在等她的时候撑着的,他看见她出来,把伞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脸来。
“下来了?”他说,声音不像电话里那么飘了,就在面前,低低的,稳稳的。
温漾走到他跟前,点了点头。
“等很久了?”
“没有。”沈延舟说,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撒谎的时候会有一个很小的习惯,眼睛会往旁边瞟一下,温漾注意到了,但没戳穿,她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外面的雨,风把雨丝吹到她的袖子上,凉凉的。
“想吃点什么?”沈延舟问,把伞重新撑开,往她那边倾了一点。
温漾想了想,说:“随便,热的就行。”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
“那走吧,我知道有家店还不错,走路十分钟,能撑住吗?”
温漾点了点头。
沈延舟把伞举高了一点,往她那边让了让,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
伞不大,沈延舟撑着,大半都在温漾头顶上,他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雨丝落在深色的大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温漾注意到了,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胳膊。
“你别淋着了,”她说。
“没事,”沈延舟没躲,也没往她那边挤,就那样走着,伞还是歪在她那边,“衣服防水。”
羊毛大衣哪里防水,温漾想笑,但是没笑出来。
温漾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声音不大,但很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今天工作怎么样?”沈延舟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还行,”温漾说,她沉默了一下,接着说:“调到编辑部了,不用往外跑。”语气不太自然。
大概还是经历尚浅,年纪尚小,说话的时候藏不住太多情绪,也不想藏,不开心就是不开心。
沈延舟敛眸,点头:“那不是挺好的?”
温漾没看沈延舟,抬头直直地看着路面,“是挺好的,就是……”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她没说完,沈延舟也没催,就安静地走着,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
“就是觉得,”温漾低着头,看着自己淋湿的鞋尖,“好像跟我当初想做的,不太一样了。”
沈延舟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也不是说编辑部不好,”温漾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写稿子还是写稿子,但是……以前跑一线的时候,虽然累,但每次写完一篇稿子,都觉得做了什么。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吹着,稿子写完了,发出去,然后就没了。”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人家想坐办公室还坐不了呢,她在这儿挑三拣四的。
但沈延舟没说她矫情。
他想了一下,说:“你当初为什么想当记者?”
温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但很少被人问到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觉得她有比记者更好的选择。
不过,她记得,这是沈延舟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想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东西,挖出来给别人看。”
“那现在呢?”沈延舟问,“这个想法变了吗?”
温漾摇了摇头。“没变。”
“那就行了,”沈延舟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现在坐办公室,不代表以后一直坐办公室,稿子写好了,案子结了,该跑的时候还能跑,又不是签了卖身契,急什么。”
温漾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再说了,”沈延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半年做的事,够别人干好几年的了,歇一歇怎么了?又不是不干了。”
温漾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但沈延舟听见了。
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一点,自己的肩膀露出来更多了,但他没在意。
“到了,”他说,用下巴指了一下前面,“那家店,吃过没?”
温漾抬头看,是一家很小的馆子,门面不大,但灯光是暖黄色的,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看起来暖烘烘的。
“没有,平时下班都没走过这边,”她说,“看着挺好的。”
“走吧,”沈延舟收了收伞,推开店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进去吃点热的。”
温漾伸手掀开门口的帘子,一股热气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服务员迎上来,问一共几位,温漾说两位。
服务员引着两个人往里走,穿过几桌客人,在靠窗的位置停下来。
桌子不大,两个人坐刚好,椅子是木头的,垫了薄薄的棉垫,坐着还算舒服。
温漾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翻了翻。
菜的种类挺多的,密密麻麻印了两页,她看了一会儿,没什么主意,又把菜单放下了。
沈延舟接过去,也没多看,直接跟服务员报了菜名——一份酸菜鱼,一份蒜蓉西兰花,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
不多,刚好够两个人吃。
服务员记完单走了,沈延舟把菜单放到一边,开始摆弄桌上的餐具。
上菜还要等一会儿
沈延舟站起来,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里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
温漾的视线落在他肩膀上,那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上臂,毛料吸了水,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看着就潮乎乎的。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一会儿打车回去吧,”她说,“你别送我了。”
沈延舟正在给她倒薏米水,透明的玻璃杯,热气往上飘,他闻言抬眸看她,手上动作没停,水倒到七分满,停了。
“我开车了,”他说,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只是这边不好停车,所以直接带你走过来了。”
他顺着温漾的视线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侧,那片湿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挺明显的,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关系,”他说,语气很淡,“应该的。”
温漾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下次别这样了”或者“你淋感冒了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这些话说出来好像太熟了,熟到不像是一个普通朋友该说的,说出来甚至更尴尬了。
她把嘴闭上了,端起薏米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沈延舟低头,眉眼弯弯的,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一点,但眼睛里有光,被桌上的小灯照着,亮亮的,他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水也倒上,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家的酸菜鱼还不错,”他说,像是在转移话题,也像是在介绍,“鱼片切得薄,汤底不是那种勾芡勾得太厚的,你一会儿尝尝。”
温漾点了点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专心盯着桌上那碟免费的小菜,是腌萝卜,切成细条,拌了辣椒油和芝麻,看着挺开胃的,她夹了一根放进嘴里,酸酸辣辣的,嚼起来脆生生的。
“好吃吗?”沈延舟问。
“嗯,”温漾又夹了一根,“挺好吃的。”
沈延舟也夹了一根,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街景。
温漾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刚才在办公室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可能是因为暖气太足,也可能是因为对面的那个人坐在这儿,安安静静的,不追问什么,不评价什么,就是陪着她吃顿饭。
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地一下冒起来,酸酸辣辣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温漾的胃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挺清楚的。
她尴尬地看了沈延舟一眼。
沈延舟低着头在盛汤,好像没听见,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