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失联了半年的禾夏来找她,江鹭高兴得蹦了起来。
不过这高兴也不是纯粹的,还掺杂了一些害怕,害怕禾夏兴师问罪。
果然,禾夏打完招呼就开始问罪了。
“我先解释一下,这事和田序棠没关系,她只是脑子有点笨,被我套了话,好了,现在该你解释了。”
不管是陈昱还是禾夏,发现她用过还魂术都是一定要骂她的,幸亏江秋泓不知道……等等,江秋泓不会有朝一日也能发现吧?
面对禾夏的质问,江鹭装哭卖惨:“禾夏你不了解我吗?我真的舍不得她,还魂术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如果不是我老祖宗留下这么个秘方,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的!”
禾夏:“田序棠说这件事已经暴露了,不知道会过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年,总之迟早会在灵城掀起风浪,江鹭,你后悔还来得及,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舍了她,明哲保身。”
“不可能!”江鹭拍案而起,情绪激动起来,“我做事从来不后悔,既然我救了她,就一定会保护到底,禾夏你不要劝我,我今生都不会后悔。”
“我就知道,恋爱脑。”禾夏平静地翻了个白眼。
柳舒萤完全不敢见禾夏,在外边乖乖地等着江鹭出来之后和她一起去找孟竹。
李云生那边有了新的动静,今天早上西城外有人遇袭,伴有能量波动,目前怀疑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飞鹰,而西城外是多年来寸草不生的沙地。
孟竹听后皱眉思索接下来该怎样不动声色地引出飞鹰。
“师傅,江鹭前几天想救的那个小女孩好像真不想活了,位置我发给你,你们想来就来,不过尽量快一点,慢了可能就没用了。”
田序棠发来消息,下边附了一个定位和一张照片,照片里,乐妍坐在楼顶的边缘处,底下是一群仰着头看热闹的路人。
起哄声此起彼伏,无外乎是些“老子都等了你半小时了,你个死丫头到底跳不跳”之类的话。
禾夏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扫视这群看客,似乎正在极力克制自己想杀人的心。
田序棠的表情却很轻松,她观察着禾夏的神色变化,轻轻笑了一下,摇头道:“这么好的孩子,可惜了。”
禾夏白了她一眼:“我就知道,遇见你就没好事。”
柳舒萤把图片亮出来给孟竹和江鹭看,江鹭的神色一下子变了,柳舒萤冷静道:“人命关天,这边还有嫤之和林川他们,我们尽快救人。”
孟竹打了个响指,空气瞬间凝固了,周遭的嘈杂声全部消失,所有凡人都被定在原地。孟竹带她们抄了近道——城中心有一条狭窄的小胡同,宽度无法容纳汽车,能很快地让她们从城南到达城北。
居民楼下,江鹭一眼就看到了没有被按暂停键的两个人。
“禾夏!序棠,这里什么情况?”
田序棠耸肩:“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情况,哦对了,这孩子今天放假,她妈妈也不上班,刚刚她趁她妈妈出去买菜的时候跑出来了。”
禾夏看到江鹭后立刻迎上去,道:“一切小心,救人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柳舒萤抬头看乐妍,楼房很高,大约有二十层,也难怪禾夏会担心,不过这种事还是她比较有经验,于是她说:“我去劝吧,底下这群人就交给你们了。”
孟竹狐疑地看她:“你确定?”
“嗯,我有经验,让我试试,”柳舒萤回答完孟竹,转身抚上江鹭的头,轻声道,“放心,会没事的。”
江鹭点头道:“我去找陈秀亭,解决不了她妈妈的问题,就算这次把乐妍救下来,也难保会不会有下一次。”
禾夏:“好,我陪你去。”
……
“江老师?你怎么来了?”
菜市场里憔悴不堪的陈秀亭显然很惊讶,江鹭笑道:“可算是找到你了,陈女士,我看你平时都忙得没时间去找我,就只好来找你了。你是我接收的第一位客人,我们孟老师说我处理不好就不许转正呢。诶?乐妍呢?”
“乐妍在家写作业呢,”陈秀亭把买的菜堆到她的老式电瓶车上,拍拍手上的灰尘,指着对面的小亭子道,“江老师,我们坐着说吧。”
楼下看热闹的人全部被改了记忆,纷纷忘记了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孟竹用障眼法拢住了乐妍,不让任何人看到她。
柳舒萤上楼之前,田序棠在她耳边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师傅,你之前说我们强迫她活着才是残忍,怎么今天又想救她了?”
柳舒萤低声应道:“她不想死,她在向我们求助。”
田序棠奇道:“为什么?”
“真正寻死的人是没有声音的,她会找一个夜深人静的时间,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离开,上次我们看到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时间地点,我才会误以为她真的不想活了,但是像今天这样,她需要有人拉她一把,就能继续生活下去,”柳舒萤斜眼看田序棠,道,“还有,小田,闭上你的嘴,不管你有多么漠视生命,现在都不应该笑出来。”
田序棠急忙收起笑容:“好的,师傅。”
“江老师,有什么指示您说就好,我先前希望我女儿能出人头地,给我争口气,但是现在……现在我只求她能平安长大。”
江鹭装模做样地拿出她的资料:“愿意反省自己,你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家长了,但是我的服务对象是陈秀亭,而不是乐妍妈妈,你能明白吗?”
陈秀亭脑袋懵懵的,江鹭一直在强调她不止是乐妍妈妈,但她本人却根本想不通“陈秀亭”和“乐妍妈妈”有什么区别。
江鹭看穿了她的想法,道:“这样吧,你跟我来一个地方,我来告诉你到底有什么区别。”
柳舒萤心脏乱跳,面对并不熟悉的乐妍,还要做着她不擅长的工作——安慰别人。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柳舒萤心里却忽然平静下来。
“舒萤姐姐,你也来看我的笑话吗?”
乐妍抱着膝盖,微微偏头。
柳舒萤走到她身边,皱眉道:“怎么会这么想?”
乐妍把头偏回去,下巴靠在腿上,耷拉着眼皮,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乐妍,我知道你有许多不开心的事需要倾诉,我在这里等着你,你可以当我不存在,你什么时候想说,我都听着。”
乐妍没反应,柳舒萤用同样的姿势坐下,和她排排坐一起欣赏高处美景,过了不知多久,乐妍毫无征兆地开口了。
“我还有半年要中考,老师说如果我再不进步,就只能去最差的高中做垫底生。妈妈总说我是她的全部,我是她唯一的希望,可是我又能怎么办,我根本就不喜欢做题,所有人都逼我,所有人都不想让我活下去……”
乐妍蜷缩起来低声哭泣,柳舒萤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乐妍的烦恼非常符合她的年龄,被江鹭听到了又要加深她对人间小孩的刻板印象了。
“你口中的所有人,其实都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包括你妈妈,她也不能决定你的人生,你妈妈虽说是为了她自己的面子和老年保障,但是客观上也能减少你将来后悔的可能,乐妍,谁不爱你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乐妍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新奇地睁大眼睛,疑问道:“舒萤姐姐,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我妈妈很爱我呀,她只是方式不对而已,我虽然讨厌她的自以为是,讨厌她的苦难式教育,但我从来没怀疑过她的爱。”
柳舒萤一时语塞,她糊涂了,她忘了乐妍并不是当初的柳舒萤,她竟以为她真的是在拯救那个年幼的自己。
柳舒萤尴尬地捂上嘴巴,道:“对不起,乐妍,是我唐突了。”
乐妍歪着头:“没关系的,舒萤姐姐,我想知道,人真的是非要学习不可吗?”
柳舒萤道:“当然不是啦,只是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而已,有的人宁愿风吹日晒也不愿学习,有的人就愿意为自己的前程拼一把,你仔细想想,你喜欢什么?你愿意做什么?”
“我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可是妈妈说只有考不上大学的人才会走美术这条路,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去学,她不想让外人觉得她有个考不上大学只能学美术的女儿。”
柳舒萤认真听她说话,时不时还配合地应和两声,好在乐妍的心态并没有彻底崩掉,此时像个完全健康的孩子一样和她吐槽自家老妈以及烦人的学校和功课,甚至让人忘记了她们聊天的场所是在极度瘆人的楼顶边缘。
柳舒萤感叹自己不是专业的心理学家,在她看来乐妍的心理状况完全不至于去跳楼,转眼间,太阳已升到头顶,照得人暖洋洋的。
“乐妍,你感觉好些了吗?”
乐妍眨眨眼睛,往后退了两步,距离边缘远了些。
柳舒萤笑了笑:“有些事情想通了就好了,成绩好坏哪有快乐成长重要,别人说你就怼回去,自己不要逼迫自己,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乐妍又往后退了两步,扬起仍挂着些泪痕的脸,冲她露出一个雨过天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