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未歇 第25章 第 25 章

天不遂人意，居然在游乐场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

曾经的至亲如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柳昭月长高了许多，模样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此时正在各种娱乐设施前尽情撒欢，柳父柳母就在旁边慈爱地注视着她。

江鹭急忙去拉柳舒萤，而后者躲在常青树的绿叶之间，忽而凄凌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被淹没在游乐场的嘈杂之中，江鹭却觉得格外刺耳。

“小萤，小萤别看了，我们走吧。”

柳舒萤轻柔地拨开江鹭试图挡她眼睛的手，自顾自说道：“一直是这样，我费尽心力也得不到的，他们都给了月儿。”

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柳舒萤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都是月儿平日里司空见惯的，很久之前柳舒萤便觉得自己只是妹妹成长过程中用来试错的垫脚石，她一死，爸爸妈妈就知道了要在小女儿的教育中改条路子走，于是，柳舒萤童年时期、少年时期失去的所有快乐，悉数补偿到了柳昭月身上。

可是，凭什么啊……

“小萤，别想那些了，他们再偏心又如何，你已经放弃他们了，你总劝我要放下过去，你也不要总沉溺于过去的事情。”

柳母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无缘无故地心脏一阵抽痛，她低声道：“等过一会儿……我们去看看萤萤吧，入冬了，我担心小丫头没钱买棉衣。”

柳父的神情一下子落寞下来，“好。”

柳母苦笑两声：“说起来这孩子也真是完全不想我，三年了，连梦里都不肯让我见一见。”

江鹭愣了愣，回头去看柳舒萤，柳舒萤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意义，她烧什么我也收不到，人活着的时候就是个争面子的工具，死了倒是学会想念了，我既然当初选择要离开他们，就断然不会背叛当时的自己。”

柳昭月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彼此吵吵闹闹地爬上了旋转木马，她奔跑于阳光下，整个人显得活力健康，全然不是柳舒萤小时候那副苍白孤寂的模样，妈妈在围栏外为她拍下她充满童真的笑容，爸爸也并非像柳舒萤记忆中那样每时每刻都抱着手机处理他忙不完的工作，而是会拎着小外套，背着卡通水杯，关心女儿冷不冷渴不渴。

柳昭月吵着要吃冰激凌，柳父拍拍她的小脸蛋，宠溺地说：“那月月自己乖乖玩一会儿，爸爸去给你买，好不好呀？”

“好！”

游乐场有一处专供小孩子娱乐的人造丛林，柳昭月带着小伙伴们拿着小皮球和小木棍去丛林深处探险，柳母便坐下来与其他家长闲聊。

柳昭月的小皮球飞了很远，她顺着纵横交错的树枝爬了进去。

“大姐姐，我的小皮球卡在上边了，你可以帮我拿下来吗？”

柳舒萤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闻言笑道：“当然可以啦。”

指尖微波流过，那树枝乖乖地弯下腰来，把小皮球送到柳昭月手上。

柳昭月眼睛睁得大大的，道：“你会魔法吗？”

柳舒萤配合地说：“对呀，我是仙子。”

“嗯嗯！”柳昭月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小小声说道，“仙子姐姐，你好漂亮呀，不过我好像见过你，你长得有点像我姐姐。”

“是嘛，”柳舒萤做出惊讶的表情，问道，“那是我漂亮还是你姐姐漂亮？”

柳昭月把食指搭在嘴唇上，仔细想了很久，最后说：“你漂亮，我记不太清姐姐长什么样了，但是我记得她特别瘦，眼睛还特别空，你看上去可比她舒服多了！”

噗，被喂胖了呀，柳舒萤忍笑。

丛林外面，江鹭舔着冰激凌，与柳母制造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

“哎呀，阿姨，多少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柳母懵懵地站起来，脑子里拼命搜刮眼前这个人的记忆。

江鹭热情似火地笑着：“你忘了？我是舒萤的初中同学啊，我叫江鹭，你当时还不让舒萤和我一起玩呢。”

“啊……我记得，”柳母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把江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叹道，“都长这么大了啊。”

江鹭看着柳母牵强的笑容，心里得逞般地冷哼一声。

这时柳父也回来了，手上还拿着柳昭月吵着要吃的冰激凌，江鹭立刻转向他，笑道：“这个就是叔叔吧，我还记得初中的时候舒萤和我说过，你们从来不允许她吃冰激凌，从来不带她去游乐园，唉，原来你们对她这么好，她都是骗我的呀。”

柳父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江鹭假装没发现他们的表情变化，继续说：“舒萤最后考上了什么大学呀？那时候她学习可用功了，不像我，成天就想着玩，虽然快快乐乐地长大了，但是最后就上了个普通大学没什么出息。对了，舒萤是去里面玩了吗？我跟她都好久没见了，我去找找她了，阿姨叔叔再见！”

没有留下任何回答的机会，江鹭迅速跑进了人造丛林，外边的氛围安静得过分，柳母柳父许久不说话，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讨论他们家的八卦。

“大人总是骗小孩，大孩子也喜欢说话不算数，我姐姐仗着我小时候不懂事，临走时还骗我说她会偷偷回来找我。”

柳舒萤笑道：“你怎么知道姐姐是在骗你？万一她真的会回来找你呢？”

“才不会！”柳昭月愤然道，“就是骗人的！老师都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她根本就不会回来！”

“好好好，别生气，”柳舒萤拍拍她的脑袋，“世上会有童话的，你相信吗？”

小伙伴们在呼唤她，柳昭月看看她们，又对柳舒萤说：“我相信你。”

柳舒萤伸手为她整理衣领，道：“你看，你现在有这么多好朋友，还能和好朋友一起在外边玩，爸爸妈妈也那么爱你，多好啊，逝者已逝，纠结于生前的承诺没有意义的。”

柳昭月似懂非懂，身后的小伙伴又一次催她，她和柳舒萤说再见，弯腰跑向树外的小路。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随后是和记忆里一样温柔的声音。

“去吧，月儿。”

江鹭用胳膊肘拨开树叶，一边舔着自己的冰激凌，一边用另一只手递出另一支冰激凌。

“小萤萤！姐姐给你带冰激凌来喽~”

柳舒萤动动手指，树上缠绕的藤蔓在江鹭面前自动形成一个秋千的形状。

江鹭欢天喜地地跳上去荡秋千。

“怎么样？这个冰激凌有没有比灵城的更好吃？”

柳舒萤品鉴道：“有，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冰激凌了。”

“耶！太棒了！你快谢谢姐姐！”

柳舒萤不禁怀疑：“你怎么比月儿还幼稚？”

江鹭傲娇地一扭头，把幼稚鬼的名头坐实了：“果然你就是喜欢骗人，明明是你说今天都听我的。”

“好吧，”柳舒萤莞尔一笑，“谢谢你啦，鹭鹭姐姐。”

夜晚，观景台上挤满了人，摩天轮外也排起了长队，天边一朵接一朵的烟花炸开，柳舒萤抱着一兜手持小烟花走来。

江鹭挑选自己喜欢的小烟花，柳舒萤坐在旁边，有心事般地小心开口：“对不起江鹭，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们，让你不开心了吧……”

“我的错，该我道歉，”江鹭道，“毕竟是我要求来这边玩的，平白惹你伤心。”

江鹭很懊恼，她实在是没想到这样一对从来不许大女儿走出书房半步的父母，会一起陪小女儿去游乐场。

“那就忘了他们吧，我也不想再有任何牵扯了——话说我们什么时候回灵城？”

“陈昱刚刚打电话来跟我说，大概下个星期，让缉拿三队来接替我们，他还说年后桥桥的周岁宴让我们两个都到场。”

柳舒萤惊道：“对哦，桥桥都一岁了，一定到场。”

压轴出场的巨型烟花在头顶绽开，照亮了半边天空，五颜六色的星星落了下来。

江鹭擦燃火柴：“我也要放烟花！”

柳舒萤挥手，树叶藤蔓在江鹭身后搭起一座坚实的防护墙，将外界的嘈杂与火光彻底隔绝，江鹭手中的小火花在黑暗中璀璨地跳动，是只有她们两人能看到的独特风景。

“小萤，我今天玩得好开心呀，等回去了，我带你去灵城的游乐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