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鹭实在没想到人间的孩子会有这层烦恼,灵城的孩子以散养为主,她不喜欢文学,学不来科学,她妈妈便放任她去各个领域探索自己的兴趣,后来江鹭说自己想要学医,她爸二话不说就把她送进了医学院。
“有很多人和你一样,羡慕我,夸赞我,但我从来不敢这么想,因为只要一回家,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柳舒萤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没有任何不甘或者沮丧的情绪,只是非常平静地在阐述事实,江鹭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
好在柳舒萤也没打算让她接话,继续低头去看老师刚讲了一个开头的课本,江鹭只觉得她现在更像是个学习机器了。
好好一个孩子怎么能整天像个机器一样呢,江鹭郁闷托腮。
开学第三天,交际花江鹭和班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混了脸熟,交了不少新朋友,以极快的速度学会了各种学习技能。
当然她也不会全都用到正经事上,比如她跟着一个认真做笔记的同学学会了使用荧光笔,然后第二天就买来一套,认认真真地给历史课本上舞女的衣服涂颜色。
柳舒萤看到了哭笑不得,不过不得不承认确实又好玩又好看,于是她在江鹭的怂恿下也给自己历史课本上的舞女涂了一件五彩斑斓的衣服。
江鹭把柳舒萤的课本和自己的放在一起,让两个长得一样衣服却不一样的舞女相对而立,清清嗓,开始一本正经地编故事。
很多年后,柳舒萤仍然时时想起那天对着两副插图讲故事的江鹭,具体内容虽然记不清了,但那时却是引她笑得前仰后合,她甚至觉得江鹭是这天底下最会讲故事的人,也是最会哄人开心的人。
此后几乎每一天,江鹭总会发现新鲜有趣的事物然后分享给柳舒萤。
“小萤,跟我来,我在操场边上看到了一只小松鼠!”
“小萤,今天的晚霞可好看了,快出来快出来!”
“小萤,我看到了彩虹,我们去许愿吧!”
柳舒萤的干涸枯燥的生活破开了一个缝隙,有汩汩泉水涌了进来。
小花园的菊花一朵朵地凋零,北风吹得越来越紧,这天上美术课前,窗外零星飘起雪花,老师要求大家每人画一幅雪景。
柳舒萤拿笔尾戳戳脑袋,看向窗外,小雪花一片一片在空中自由飞舞,柳舒萤心生羡慕,她对自己这提线木偶般的生活谈不上厌弃,却也会向往自由,连一片无生命的雪花都惹她羡慕,它们的归宿终将是落地融化,就如同人类的归宿终将是一捧黄土那样,可那雪花在空中的轨迹至少是自由的。
忽然一阵北风吹来,原本悠闲飞舞的雪花瞬间被冷风卷走,柳舒萤愣了一下,蓦然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原来那看似自由的雪花,也是被操纵的。
柳舒萤那天的画,看似落笔生涩,却能传达情绪,被老师点名表扬了一番。
自那时起,柳舒萤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绘画,时不时触景生情便会落下几笔。
江鹭拿着画啧啧感叹,鼓励她以后当个画家,柳舒萤也觉得自己平生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梦想,不过这些画落到妈妈手中,就是另一场灾难了。
柳母不理解她那乖巧听话的女儿为什么会把时间浪费在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上,对于一个学生而言简直是不务正业,她想不明白,自己费心费力都是为了孩子,可孩子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争口气。
柳舒萤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一声不吭地听着妈妈苦口婆心的劝导,可当妈妈再次说出“现在的一切努力都应该为了提高成绩”“妈妈都是为你好”时,她却头一次感觉到了讽刺。
于是,柳舒萤抬起头,说道:“妈妈,你能不能不要一心为我好?”
第二天有节体育课,江鹭跑了两圈身上才暖和起来,操场上却没有柳舒萤的影子,江鹭找了好久,才在花坛角落捡到安静缩成一团的小萤。
柳舒萤把眼睛以下都埋进臂弯里,呆呆地盯着脚边的一片结了霜的冬青叶,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江鹭急忙跑过去叫她,柳舒萤却像没听见似的不愿回应,江鹭顺势坐下将她揽入怀中,雪后的风很冷,柳舒萤身上的温度同那冬青叶没什么差别。
江鹭包住她的手,试图带去一丝温暖,过了好一会儿,柳舒萤才放松了一直紧握的双手。
手心里是一个纸团,江鹭疑惑地接过去展开来看,却发现那是柳舒萤昨天课间打闹时画下的她的侧脸,此时已经被撕成了几块。
柳舒萤没有一点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江鹭一下子明白了个中缘由,道:“是你妈妈给你撕掉了?”
柳舒萤不回答,乖乖地被江鹭牵回了教室,从那天起,柳舒萤将用了不到一半的画本细细地整理好,抹去那些被撕扯的痕迹,送给了班里一个贫困的同学。
……
督察局。
“校方给参赛学生下发过生命检测装置,小萤,你别担心,田序棠现在查不到定位,但人是安全的。”
柳舒萤点点头,沉默地盯着被绑住双手从审讯室出来的卫茗。
江鹭的脸上也没有愠怒,像平时在实验室门口偶遇时打招呼那样:“卫师姐,你现在清醒了吗?”
“嗯,”卫茗面无表情地回应她:“江鹭,对不起,是我自己的问题才被别人利用了。”
江鹭露出个微笑来:“啊,没事没事,你也是受害者嘛。”
“但是,”卫茗话锋一转,继续说,“但是我不认为我错了,我就是想要超过你,就是想要重新成为教授门下最优秀的学生,这一点今后也不会变。”
终于告一段落,陈昱理着手边的文件,抬眼看到准备下班的江鹭。
“林川,江局说要鹭鹭今晚回去一趟,你送她行吗?”
江鹭一激灵,道:“干嘛还要人送我?我自己会开车!”
陈昱早有预料地笑了笑:“你会半路逃跑,怕大伯找你算账,林川,好好护送,交到江局手上才能回来。”
“是!”
柳舒萤踟蹰道:“陈昱哥,其实我送她也一样……”
“不一样,鹭鹭能教唆你做从犯,”陈昱道:“舒萤,你不用去见江局,跟我来。”
“哦,好。”柳舒萤一面跟陈昱走,一面转头去看生无可恋的江鹭。
江鹭冲陈昱的背影哀嚎:“陈昱,你不做人!你不陪我去就算了,连我家小萤都给我抢走,是不是不想让我活着回来了!”
林川在一旁可怜兮兮地尝试劝她,直到江鹭喊累了,才总算把这祖宗劝上车。
陈昱带着柳舒萤走进他的办公室,月光透过窗户倾泻进来,落在了窗前的桌椅上,柳舒萤随手关上门,陈昱却没有开灯。
柳舒萤有些不安:“陈昱哥……”
“舒萤,你知道大伯今晚为什么一定要让鹭鹭回去吗?”
陈昱看向窗外,背对着她,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
柳舒萤道:“我能猜到,有些事江局不想让她插手,但江鹭自己不甘心,现在她父女俩要统一意见,看谁能说服谁。”
陈昱道:“树大招风,还魂术人人渴求,自然也是麻烦重重,虽然不会轻易动用,但只这一个名头就足够唬人了。大伯是上一代传人,默认由他的第一个孩子继承,鹭鹭从出生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除非大伯绝后,这继承人的位子才会落到其他人头上。”
柳舒萤从没想过江鹭自由的童年实际上暗藏杀机,她一错不错地看着陈昱,等他讲下去。
“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大伯的妹妹,秋霖姑姑。秋霖姑姑人很好,姑父对我们也好,但是姑父的父母,对还魂术却是虎视眈眈,如果他们的孙儿继承了还魂术,那他们也能捞到好处。大伯本就是老来得子,伯母年纪也大了,几乎不可能再生下一个孩子,鹭鹭十一岁的时候,秋霖姑姑怀孕了,姑父的家人受人挑唆,对鹭鹭下了杀手,因为如果鹭鹭出事,继承还魂术的就是秋霖姑姑腹中的孩子。”
柳舒萤道:“挑唆他们的人,就是害死贺老师的人对吗?”
“没错,”陈昱道,“那次叛乱的领头人是鬼界杀出来的恶魂,罗磬,生前是灵城的精英,一度不服从督察局,早就有造反的迹象了。那次秋霖姑姑的公婆意图伤害鹭鹭失败后,姑姑和姑父自觉对不起我们一家,回去和公婆吵了一架,然后就带着尚未出世的孩子,搬去了郊区的一处小院,没再见过我们。”
“那秋霖姑姑后来是不是也遇害了?”
那场叛乱几乎将亲属杀了个干净,柳舒萤早有耳闻,她也无比庆幸江鹭在人间避难的那几年藏得足够隐蔽,否则按照这种灭族的架势,她万万无法生还。
“秋霖姑姑的新家很远,我和鹭鹭偷偷跑出去找过她,没找到,从那以后就没了她的消息,唯一一次给家里发信息,是说她生了个男孩,一切平安,让我们放心,再后来伯母遇害,大伯想把她接回来一起对付叛军,可是找到那处小院时,只看到了她和姑父的尸体,大伯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实在没办法,才让我把鹭鹭送去人间。”
柳舒萤道:“那陈昱哥,你不能走吗?”
“我?”陈昱有些惊讶地指指自己,道,“鹭鹭总怨自己没能亲手替伯母报仇,但我很羡慕她,我也想走,可大伯养了我十几年,他们给了我一个家,我也就必须随时准备为他们赴汤蹈火,我当然不能走,罗磬出现后,我就知道,报恩的时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