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舒萤垂下眼睛,黯然道:“我听小田说过,那个罗磬趁贺老师独自出门的时候杀了她,这才引起了督察局的高度重视。”
陈昱道:“那你知道,鹭鹭为什么害怕雨天吗?”
柳舒萤愣住了,她试探道:“与贺老师的死有关系?”
迎着月光,陈昱闭上了眼,他点点头,半晌才道:“我父母从我记事不久就不在了,临死把我托付给大伯,伯母可怜我,在我记忆里一直扮演母亲的角色。那时我带着鹭鹭在公园玩,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躲到屋檐下,就接到了家里保姆宋阿姨的电话。”
听着听着,柳舒萤不自觉攥紧了衣角,窗外皎洁的月光被云朵蒙上了一层纱。
“宋阿姨说,伯母遇害了,让我们赶紧回去,我一时间大脑宕机,还没反应过来,鹭鹭就一把从我手里抢走手机,急匆匆地问发生什么事了,然后,手机就从她手里滑下来,滑到了地上的水洼中。”
“我陪她一路顶着大雨跑回家,那是她最后一次淋雨。”陈昱在月光下回过头,神色中带了些郑重:“舒萤,我不要求你什么,只是希望以后的雨天里,你能代替伯母,为她撑一把伞。”
……
要说柳舒萤最快乐的时间,那一定是初一那年,江鹭总能变着花样往她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增添色彩,让她的身心在学习的高压里得到短暂的休憩。
“快快小萤,接住接住!”
这天中午,柳舒萤刚到学校,就见江鹭用她小小的杯盖托着什么东西,急急忙忙走到她桌前来。
柳舒萤伸手去接,江鹭边喘气边说道:“我刚刚在学校门口,遇到隔壁一班的那个王晨,她买了冰块,分了我一块,还让我给你带一块回来。”
坐在柳舒萤旁边的同学听明白后竖起大拇指,道:“托了大半个校园就为了运块冰回来,人才啊。”
柳舒萤哑然失笑,伸手为江鹭摘下发间沾上的落叶。
柳舒萤初二的时候,家里添了一个妹妹,取名柳昭月,全家的关注点一下子转移到了妹妹身上。
妹妹出生那晚,月亮弯弯的,很清晰,没有一丝乌云掩盖,晚自习过后,江鹭陪她靠在教室外的栏杆上看月亮。
“你说,一个我就已经很闹心了,我妈为什么还想再生一个呢?”
江鹭奇道:“我从没见过像你一样的好孩子,兴许你妈妈是想再体验一次育儿成功的快乐。”
柳舒萤抬头看向月亮旁边的一颗星星,摇头道:“她经常生气,还总说我不争气。其实我有时也能理解她,她过得很辛苦,我爸还是个甩手掌柜,平时什么事情都不管,只在我每次考试后问一句考得怎么样,就好像这么问一句,功劳就全是他的一样。或许她终于发现教育我的这条路子是不对的了,想再试试另外一条。”
两个女孩在教室外吹了会儿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楼上的灯也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这个角度能看到学校对面的住宅楼,不同于教学楼灯光的整齐划一,住宅楼的灯光很温馨,有冷光也有暖光,每个窗户透出的光芒都不尽相同,在玻璃上隐约勾勒出室内陈设的轮廓。
江鹭看着这万家灯火的景象,不免生出几分悲戚的情绪。
“鹭鹭姐姐。”
“嗯?”
“你说过你哥哥会来接你回家,你家又那么远,等你回了家,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呀?”
江鹭一时间怔住了,竟不知怎么回答,半晌嗫嚅道:“我会跑回来找你玩的。”
柳舒萤撇撇嘴:“我才不信。”
这么乖的一个小孩怎么突然就不好糊弄了!江鹭有苦难言,心里暗自计算从江秋泓那里偷走通行证的可能性有多大。
柳舒萤道:“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和我说的,他说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生活,等我长大了就会回来,可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小萤……”
“所以说做不到的不要随便答应我,”柳舒萤认认真真地说:“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不会怪你,但你不要骗我。”
“好,那我尽量,我会尽量回来找你,可以吗?”
柳舒萤这才作罢,重新将目光投向天空,道:“鹭鹭姐姐,你家到底多远啊?等我长大了,我也可以去找你呀。”
江鹭道:“别问了小萤,你去不了的。”
“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很快最后一盏灯也灭了,门卫大叔拎着手电筒催促她们回家。
后来一年的生活平淡又充满温馨,然后陈昱出现了。
这是江鹭来人间的第三年,初三即将结束的一个夜晚,终于再次扑进了亲人的怀中。
三年来独自一人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倾泻出来,江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昱耐着性子哄她,告诉她,我们熬过去了,我们把坏人都打跑了。
再后来,两个人都渐渐长出妙龄少女的模样,江鹭十九岁进入了陵山学园,与此同时,十七岁的柳舒萤开启了她地狱般的高三生活。
田序棠其实不是柳舒萤唯一的徒儿,她有个大师姐,是柳舒萤高三的同桌,这件事柳舒萤前几天同她讲过,田序棠调侃她:“师傅你爱收徒的习惯原来是从小就有的啊。”
大师姐名叫梁碧欣,是个胖乎乎的、很可爱的姑娘,像江鹭一样爱说爱笑爱开小差爱抄作业,升入高三后自知不能继续混日子了,于是求着柳舒萤收下她作徒儿。
这是一个很普通但很温馨的班级,柳舒萤高一的时候,爸爸妈妈不顾她的想法,固执地托关系把她塞进了与她成绩不符的尖子班,柳舒萤废寝忘食也做不到和其他人一样,老师们也频频谴责她拖了班级后腿,最后她考出了历史最低分,以被全家骂了三天三夜为代价,转回了她喜欢的普通班。
柳舒萤此时的成绩在班里稳定在第四名左右,据班主任的估算,她如果正常发挥,大概可以上一所不错的大学,父母心里不切实际的清北梦终于破了,却总心存希冀,觉得自己女儿能超常发挥,一鸣惊人。
“哇塞!师傅,你真的太棒了!这次模拟考试考了我们班的第三名哎!”
梁碧欣跑去班主任办公室提前偷看成绩单,回来兴冲冲地对她说,眼睛里满是艳羡,柳舒萤轻轻笑了笑:“还好还好,看来这次回家不会被骂了。”
梁碧欣崇拜地拉住她的手:“我以后就拜托你了师傅!你可要记得带着徒儿一起飞啊。”
“好,我记得。”
“妈妈,成绩出来了。”放学回家的路上,柳舒萤坐在车上,歪着脑袋开心地说道。
可回应她的,却是妈妈头也不回一句冰冷到毫无温度的“我知道”。
柳舒萤瞬间僵在原地。
明明她已经拼尽全力了,怎么还是让妈妈失望了啊……
一种无名的委屈涌上心头,柳舒萤鼻尖一酸,待回到家后,她看看面色不善的妈妈和坐在沙发上等她们回家却一言不发的爸爸,心里一阵发怵,于是强压下异常的情绪小心试探道:“我这次在班里排第三……”
妈妈一肚子火气终于爆发了,她甩开柳舒萤的手,怒吼道:“班里排名好看你就看班里排名是吧?啊?你那分数都跑到六百以下去了还在这儿美滋滋的!你在全校都能排二百名以后了你知不知道!”
柳舒萤眼眶接着就红了,她暗暗攥紧拳头,头无力地低垂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爸爸关掉根本看不进去的新闻,一拍桌子,可能是由于气愤的原因,手臂都仿佛在微微颤抖:“跟你说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怎么着,你亲爹亲娘还能害你不成?就你现在这个分,跟人家隔壁小晗他们差了有二十多分!”
别人家孩子为什么考的分高我怎么知道?你们想要天底下最优秀的孩子为什么要生我?
柳舒萤狠狠闭了闭眼,抬头看着爸爸,侧眼又看了看正竭力平复自己情绪的妈妈,低下头,缓缓露出一个苦笑:“你们说完了吗?”
语气平静,尾音却带了些颤抖。
“没别的事我就先去睡了。”
柳舒萤轻轻地关上自己卧室的门,将父母仍不解气的叫嚷声抵在门外,然后靠着房门滑坐下去,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
灵城的迎春花开了,江鹭凭借自己的医学异能和不懈努力,在陵山学园受到一众老师的喜爱。
其实江鹭并不喜欢医学,她的异能中也只带了极少一部分的医学能量,她选择医学的原因,柳舒萤听田序棠讲起过。
江秋泓早些年间,曾在战场上伤到过心脉,落下了病根,在江鹭九岁那年发作过一次,险些要了性命。
九岁的小江鹭很害怕,躲在贺锦钰怀中,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擦着冷汗从手术室出来,告诉她们还好抢救及时,再晚两分钟就来不及了,贺锦钰连声道谢,小江鹭扯着医生阿姨的袖子问她:“我爸爸的病到底怎么样才能好啊?”
医生阿姨耐心地解释说:“现在只能用能量慢慢温养,心脉上的伤,我们灵城暂时还没有根治的方法,小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长大以后和我们一起去研制。”
医生无心的一句话,小江鹭却想了很久,当晚便告诉贺锦钰,她要学医。
小江鹭十分贪玩,空闲时间绝不会用在学习上,尤其喜爱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这类游戏,可自从进了医学院,却是一天比一天认真了起来。
直到进陵山学园时,原本不到一成的医学能量被她硬生生练到七成,被许多老师夸赞天赋异禀。
可她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赋,无非是心里有种执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