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李公馆的后花厅里,影影绰绰地亮着灯。
李会长端坐在首位,手里还捧着一盏茶,香气隐隐,该是今年的雨前龙井。
坐在右边的人是本地青帮的老大,人称一声乔三爷,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手边的茶盏已经空了。
左边坐着的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是前朝周翰林的长子。
如今他坐在这里有些局促,双手抓着膝头的衣服,眼睛是往下看的,旁边的茶盏完全没动过。
敬陪末座的是个前朝打扮的中年人,端着茶盏自在的喝着,然后把茶盏轻轻一放,发出咯噔一声。
而后他站起身,向李会长拱手笑道:“若今天就这么个结论,在下恐怕不能奉陪了。王爷还等着听信儿,您看……”
李会长啜了一口茶,稳稳地放下茶盏,抬手笑道:
“哎,冯管家,别急啊,毓王爷连府邸都让出来了,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冯管家面色微沉,缓缓坐了回去:“李会长,慎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将来如何,切未可知呢。”
李会长笑了笑,没接这话,转头看向乔三爷:“三爷,您怎么看?”
乔三爷手里转着的铁核桃没停,声音倒是慢悠悠的:
“厉家是西北那边儿来的,地下有煤矿和铁矿,他们和德意志、老毛子这两头都有稳定的线路,是实打实的过江龙啊。”
李会长听了笑笑:
“厉家的过江龙到了京城,咱们这些当主家的也得接待啊,不然还让人家以为咱们没有待客之道呢。”
周大少爷抬了一下头,轻声说:
“各位少说给厉少帅递了一回帖子了吧?都三天了,这么多人家的帖子可谁都没接。这是几个意思?”
李会长哎了一声道:
“正是这么个道理。明说了吧,我也不怕别的,就怕这位少帅,胃口太大。咱们就算请客,也得看看这位客人,想吃点什么吧?”
乔三爷呵笑一声,往后舒舒服服靠在圈椅里:
“男人嘛,无非是酒色财气。李老板觉得,哪个能给厉少帅当前菜?”
周大少爷这下算是抬起了眼睛:
“这位厉少帅在美利坚学的军事,读了不少书。要是太俗的,他恐怕看不上。”
李会长微微皱眉:
“不俗的?难道是什么书画古董?也不像啊。至于红舞女和戏子粉头……啧,这种玩意儿要是送错了,可就真得罪人了。”
周大少爷此时有了几分信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
“据我所知,厉大帅只有一妻一妾,身边干净的很。您要是打算送人,也得送个干净的,风雅的,漂亮的——这样的人物,咱们渊京城里可有?”
“这……”李会长嘶了一声。
这干净的有,风雅的也有,漂亮的更是数不胜数,但是能三者合一的,那还真不好找。
此时,一直没出声的冯管家,刻意清了清嗓子。
“列位知道,我们家王爷一直以来都爱听戏,我跟在前后,多少也知道点——似乎,还真有这么一个人,是个红角儿呢。”
“哦?”
李会长把茶盏一放,众人一起望向他。
冯管家倾身小声道:“荣庆班的顶梁柱,红透了半边天的角儿,柳老板,柳清晏。”
乔三爷吸了一口凉气:“嘶!那可真是个硬骨头!这花儿带刺,你们谁能采下来,摆在少帅桌上?别扎了少帅的手,倒霉的还是咱们。”
周少爷倒是被激起了好奇心:“硬骨头?能有多硬?”
乔三爷扶额:“……上了膛的枪顶在头上都不带怂的。”
听到这里,李会长反而笑了一声。
“他一个人骨头硬,他们整个班子的骨头都硬么?问他去不去,他答一句不去,就宰一个戏班里的人,就看杀到第几个,他肯低这个头。”
听到这话,周少爷往后缩了一下,冯管家倒是神态自若,只乔三爷,盘着手里的核桃,叹了口气。
周少爷的眼珠转了一圈,小声道:“那,咱们什么时间,去和荣庆班谈这个事儿?”
李会长神态轻松,笑了一声:“这点小事,就交给李某。周少爷,帮我给周翰林带个好。冯管家——也问王爷好。乔三爷今晚要不要留宿?我给您找几个当红的姑娘来?”
乔三爷活动着肩膀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一圈众人,懒洋洋地挥挥手:
“免了,我就是个粗人,玩不来你们这一套。走了走了!”
诸客散去,李会长在原地坐了许久,忽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来人!这件事,明天就去办……”
这才有了今日这场大戏。
不一时,堂会终了,众人依序起立恭送。
一排拿着枪的卫兵令行禁止,跟随在这位少帅身旁,颇有肃杀之气。
厉戎行至楼梯口,脚步微顿,淡淡道:
“让那个唱杜丽娘的角儿同我回府,再清清静静地唱一段儿给我听听,”他顿了顿,目光仿佛透过屏风锁定了后台某个纤细人影,“不必多做装扮,让我单瞧瞧功夫。”
命令般的话语瞬间点燃了整个宴场。
所有听懂弦外之音的人都发出了暧昧的低笑和窸窣议论。
这年头金主儿包戏子是常态了,独独这个柳清晏,十二岁登台,唱到十八岁,红透了半边天,愣是砸多少钱都不让人睡,自个儿也不去睡妓子,不知道他为了什么。
可如今,厉少帅的枪杆子比划在他们戏班子头上,满城喑默,这让不让睡的,怕是也由不得他了。
消息传到后台,戏班子登时炸了锅。
柳清晏当即撂了脸色。
他把手头的胭脂盒往下狠狠一砸,碎了满地殷红:“我不去!说了就唱这一场堂会的!凭什么!他是少帅就能不讲理了?”
“小年!祖宗!求你了!闭嘴吧!你能和枪杆子讲理?!”
班主赵德璋几乎是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声音发颤,脸上涕泗横流。
“那可是厉少帅!他们这些人,一枪崩了我们跟玩似的!你是他看重的角儿,他怕是一时舍不得杀你,可你不去?你不去我们整个班子几十口子都得给你陪葬啊!”
“小年……”操弦子的老乐师也颤声劝道,“这年头有枪的就是大爷,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或许……或许少帅真的只是想听段清唱呢?”
柳清晏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眉心拧着,手一挥,把梳妆台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双手紧紧攥着案边,指节青白。
分明是气急了的样子,瞧着却风流俊俏得很,也难怪他会被看上——也难得,到了这时候,他才被逼到这份儿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板正军装、面色冷硬的副官直接掀帘走了进来。
他眼神扫过混乱的后台,最终落在柳清晏身上,语气公事公办,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柳老板,少帅有请,请您移步帅府书房,单独唱一段。”
柳清晏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副官,尤其在他腰间牛皮的枪套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愈发冰冷:“若我不去呢?”
副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近处的柳清晏和赵德璋能听清:
“柳老板说笑了。您是大家,是京城里有名儿的角儿,自然有权不去,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后台那些惊恐地望着这边的戏班众人。
“戏班子上下,三十七口人。您猜猜,明天早上……还能安稳吃上早饭的,能有几个?”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眼前猛地一黑——
班主脸上谄媚又惊恐的褶皱,阿穗小小一个手足无措的样子,老乐师浑浊眼中的泪光,年轻师弟们茫然无措的神情——
这些场景,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疯狂旋转……
最后定格在六年前,父亲柳云亭临终前死死抓着他的手,枯槁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嘱托他——“护着点……班子……”
柳清晏狠狠地闭了一下眼。
“柳老板……!”
阿穗是他身边伺候的小丫头,刚才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这时却鼓起勇气挡在了柳清晏前面。
“不带你们这样的!怎么、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副官冷笑了一声,在场的人发出一片惊恐的抽气声。
赵德璋的脸皱成了一团,使劲把阿穗小小的一个身子扯开,半跪在柳清晏面前,小声哀求道:
“柳老板,咱们这行……您也都知道,是这么个规矩。之前您这个不从那个不肯,我也念着情分为您周旋,依着您来了,只是今天这位……我求求您,看在咱们以往交情的份上,看在老班主带了这个班子一辈子的份儿上,您……您就从了吧!”
柳清晏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副官冷眼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柳老板,时间不早了,少帅不喜欢等。”
看着周围惊恐的面孔,柳清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再睁眼时,他面上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