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晚 第1章 第 1 章

厉戎站在城楼上，望着眼前这座刚被他打下来的百年渊京。

半晌，他冷嗤了一声。

“还以为奉鹰是个硬骨头，没想到啊，连渊京这样的地方，都给我让出来了。”

听到这话，他身后的副官心里直犯嘀咕。

那是人家让出来的么？

那不是您用马克沁和捷克式讲出来的“道理”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厉戎忽而轻笑了一声。

“对了，攻城的时候，堵严实了吧？重要的人都还在吧？”

副官回这话底气就很足了：“那些有钱的老东西，咱都给堵住了，全没得跑！”

厉戎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戏班子呢？我叮嘱过，也都给我留下。”

“留下了留下了，好几个班子就是扎根在这儿的，不会跑，另外只有个淞沪来的班子急着走，好像有点意见。”

厉戎抬起一只手，自然有人将资料送到他手里：玉笙社、云韶堂、鹤鸣班……荣庆班、福顺班、同和社……

他抽出了荣庆班的档案，翻过第三页，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眉眼长开了，骨相上没什么变化，眼睛还带点孩子气，挺精神。

果真是故人——一张大通铺上睡了十来年的故人。

脸上还有点肉，看样子过得不错——这小子，算是他从小带大的了。

呵，那就不用急了。

厉戎舒了一口气，暗暗放松了些。

没一会儿，下面又有卫兵来报：“少帅，府邸已经安排好，二奶奶检查过了，请您回去休息。”

厉戎淡淡嗯了一声，缓步下了城楼，上了汽车，向那座曾经的王府驶去。

哦，那里现在已经是他的帅府了。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千头万绪。

弹药需要补充，不知道霍岚和德意志那边谈的怎么样。

城里的治安不知道怎么样……城里不能乱……还有就是这些地头蛇，他得给他们放放血啊！

麻烦事太多，以至于下车的时候，厉戎脑子里还转着这些东西。

“按道理，渊京现在归我管，那些个有油水的，该知道怎么拜门槛么？”

副官立刻接过话来：“自然，他们怎么可能会不识时务？”

厉戎随意摆摆手：“那就先晾他们几天。三天不够，七天吧。也足够吊起他们的胃口了。”

夜风越发冷了，厉戎转身往府里走，副官紧跟其后。

“还有就是，咱们那批粮草卡住了。”

“嗯？”

副官小心道：

“那片山路是刘当家的地盘，手下七八十条枪，人估摸着二百出头。咱们的粮队……不好过啊。”

厉戎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运粮的人大概只有一个排，他最多从渊京这边的部队再调一个排过去，那也不够。

而土匪人多还占着地利，确实很麻烦。

他脚步没停，目光左右扫视了两下，心思电转：

“他们拦人有规律么？还是咱们的人露相了？”

副官轻轻“嘶”了一声：“我马上去查，怕不是城里的坐地虎给咱们来的下马威？”

厉戎冷笑一声，摘了手套，大马金刀地一路直行。

“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今儿先这样，你也早点休息。过两天，咱们可还是有硬仗要打。”

几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融化在渊京的夜里。

而渊京城的风，似乎也从未如此凛冽过。

旧日朱门焚的焚、逃的逃，只余下满城惶惶。

风卷着尘土与炮仗余烬，掠过东单街口被炮火轰塌的半面红墙。

墙根下蜷着几个裹着破棉袄的流民，那个捧着窝头的警惕地看着其他人，磨着牙啃。

七年光阴，当年跟在师兄们屁股后跑的“小年”，如今已是名动渊京的角儿柳清晏。

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

不得不承认，有的人生来便比旁人多一份天赋，柳清晏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出了名的文武昆乱不挡，唱念做打无一不精，相貌、身段、眉眼，无一不勾人。

尤其是柳清晏唱的《贵妃醉酒》、《霸王别姬》，那是场场满座。

可要说他唱的最好的，还是《玉堂春》。

但再红的戏子，也不过是下九流的玩意儿。

在军阀与豪商面前，再大的名头，也不过是掌中玩物。

念在他父亲的份上，班主多少为他转圜些，且他不光有一身硬骨头，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百般算计之下，总算勉强保全了自己。

然而，这份清白，如今也保不住了。

西北厉家军半月内连克八城，铁蹄踏破渊京这座百年的京城。

能逃的早已遁走，留下的富户耆老们，需要一份“前菜”，来试探这位厉少帅的深浅。

而名角柳清晏，便成了他们眼中最拿得出手、也最“合适”最“雅致”的玩意儿。

是啊，这伶人，便是再红透了半边天，再成名成家了，只要上点手段，不就还是他们养的小雀儿么？

他可以不要命，戏班子里的其他人能和他一起不要命么？

青帮、商会、王府、本地耆老……都在向戏班子加压，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他怎么可能不去唱？

班主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对他和对亲儿子没什么两样；操弦子的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师傅，师兄师弟都是和他一起长大，连打杂帮忙的小丫头平日里都和他们嘻嘻哈哈。

用这些人……确实威胁到他了。

柳清晏缠了头，慢慢给自己上油彩，然后细细地勾脸。

最好……这位少帅，不是好这一口的。

宴会上，先是一出热闹的大戏《龙凤呈祥》，再是他压轴的小戏《游园惊梦》。

少帅厉戎，端坐于临江轩二楼的雅座。

檀木香掩盖不住楼下浓郁的脂粉和酒气，几位白发耆老、富态会首陪坐左右，言辞恭敬却句句机锋。

厉戎坐在首座上，神情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似乎百无聊赖，指尖点着桌面，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肩宽腰窄，一双长腿跷在小圆凳上，露出一点血红色的鞋底来。

若非他左颊上那一道子弹擦出的疤痕，他显得更不像个军阀，而像是个风流倜傥的留洋少爷。

而他身侧的副官手始终按在腰间枪套上，雅座四周的卫兵鹰视狼顾，更让周围那些组局的坐地虎手脚局促。

厉戎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放松地坐在圈椅上，冷眼看着楼下这场为他而演的大戏。

台上锣鼓铿锵，丝竹悠扬，正是当红名角柳清晏献演的京戏《龙凤呈祥》。

孙尚香金冠翠翘，锦绣袍带，身段窈窕，还有一把莺啼燕啭的好嗓子，在场上唱得风流婉转。

厉戎的目光起初是漫不经心地掠过戏台，却在触及那孙尚香扬眉回首的一个瞬间，骤然一凝，定在柳清晏的脸上。

身边那几个人立刻会心一笑，偷悄着交换着目光，神思之间，颇有些猥琐的地方在。

旁边的李会长最是察言观色，立刻堆笑凑近：

“少帅觉得这孙尚香扮相如何？这可是咱们渊京顶有名的角儿，唤作柳清晏，是‘荣庆班’的台柱子。这娃儿性子倔得很，唱作俱佳，就是不爱应酬，之前多少贵人想亲近都没得法儿哩。”

厉戎瞬间明了其中含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之后又唱了几场小戏，和孙尚香一比都没什么意思，是以压轴的则还是柳清晏，唱的是昆曲《牡丹亭》里的一折，《游园惊梦》。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这句唱词一出，帕子一甩，厉戎锐利的眼神如同发现了什么极其感兴趣的东西，牢牢锁在台上那抹身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清亮婉转，带着江南烟雨般的空灵愁绪。

厉戎的眼神骤然亮了，嘴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向上扯动了几分。

周遭几位见多识广的老人精迅速交换了眼神，心中笃定：成了！少帅对这位角儿有意！

李会长缓缓舒了口气，悄悄和身旁的人说：

“瞧，还是我会选吧？这位角儿果然入了少帅的眼。”

旁边的张老板笑着悄悄给李会长比了个大拇指。

“这遍京城里，长得好的有，唱得好的也有，但长得好唱得好还干净的，也就这一个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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