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色晚 第15章 画房

裴云晰头一次见宋世子消沉的模样，一时心中莫名其妙地不落忍，宽慰道：“无功不受禄，你本就不用送我这些东西的。”

谁成想这根本不是宽慰，宋怀弋脸色一黑，咬咬牙硬将锦囊塞在裴云晰手中：“我都带出宫来就没有送不出去的道理，你不愿意戴，就把这珠花藏在汤婆子里，反正藏一个也是藏、两个也是藏。那个汤婆子你就留着吧，实在嫌烦就砸碎了干净。”

裴云晰根本不知道宋怀弋为什么突然发这么一大通火，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裴云晰木木地看了手中绣着竹叶的锦囊，头痛欲裂。

另一侧竹林后，赵彦秋站在六棱石子路口，默默听完了这一段对话。

吴初樾和裴云暄不小心绕了一圈才走到近处，正巧与赵彦秋撞了个正着。

“赵二郎有礼了。”

“问二位姑娘妆安。”赵彦秋笑容和煦，行礼后没多寒暄，拔步离开了。

吴初樾和裴云暄着急去找裴云晰，刚一拐过弯去，就看见了还在发呆的那人。

“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吴初樾紧张地拉住她：“你没找你二哥哥说什么吧？”

裴云晰摇摇头：“没有……方才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吴初樾没说话，微笑着也红了眼眶，轻轻握住挚友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学塾的课业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唯一不同的是，宋怀弋像是变了个人，二人就像素不相识一般，再没说过话。

裴云晰虽嘴上和裴云暄说着乐得清闲，其实上课时总忍不住频频侧目去打量他，奈何中间隔了个赵彦秋。

“我突然想起来，”这日裴云暄到她房里用晚饭，姐妹俩闲聊时裴云暄开口道：“那日猎宴围场，怎么赵彦秋没有去？六艺的骑射课上，我记得他箭术还是很不错的。”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惦记那日的事。”裴云晰简直不愿再回首，一提到那日她就想到宋怀弋，令她身心俱疲。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起来吗，”裴云暄解释：“因为那日我看见樾姐姐那个三叔母，和赵家那个续弦的董夫人在说话——我想起来那个伯爵娘子那样高傲的人，见了赵家的别提多谄媚了。”

恪文伯爵府传到这一代已有家道中落之相，一个子女不争气的伯爵府，到赵家这样当红新贵跟前，自然要低声下气一些的。

“董夫人都来了，场上却没见赵彦秋和其他赵家儿女，你不觉得奇怪吗？猎宴本就是让小辈们玩乐的场子，她一个人来，有什么意思？”

裴云晰对这些别人的家事一向不上心，敷衍道：“估计是赵二郎考完试太累了——要不是肃国公那封邀帖，二哥哥不也是不准备去的嘛。”

裴云暄看她没什么兴致，也不愿再聊这个，索性换了话题：“眼看着三日后就放榜了，也不知道二哥哥会不会也要去外放——那到时候我们可怎么办呀？”

“我可巴不得他去外放，最好放到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去，省得他天天管着我。”裴云晰吃了一口桂花绿豆糕，放下了筷子。

“你个没良心的，二哥哥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你就不能盼着点好？”

裴云晰无所谓，“做官外放是我们能盼来的吗？你啊，就别操这个心了。”

“哼，跟你说不通。”

裴云暄气鼓鼓地走了，裴云晰坐在秋千上看着她出了院子。

外放啊……

裴云晰慢慢悠着，抬头看着秋千架上趴着的紫藤萝，花期已致，成穗的蓝紫色小花开得生机勃勃。

外放是真正入仕的必经之路，登科及第的进士若有几分宏图之志，都要抢着去外放。因此外放可不是常有的事，大哥裴云明二十岁登三甲第十二名，只在工部做了个九品小官，熬了四年才有幸得了个外放的机会，南下庐州去了。

她心里盼着裴云曜也能外放，不仅是像她和裴云暄说的那个理由，更多的其实是希望她二哥哥能得偿所愿。

裴家满院子兄弟姐妹，只有她学业不精，不说大哥二哥，裴云暄的才气也很受夫子赏识，五弟弟裴云晖在童子学也常被称赞。他们家因为出身，即便有一身本领，也很难受到朝廷重用。但尽管如此，子女们还是大多兢兢业业，用功读书。

她又想起那天吴初樾说的话，心头堵得慌。

次日下课休憩，裴云晰刚站起身准备和吴初樾去园子里，却被一个小书童拦住：“裴三娘，夫子邀您一叙，正在立雪斋等您。”

裴云晰立刻把近日所有作为都想了一遍，实在没想到有什么事儿值得夫子课后找她——明明她这些日子安生的很。

小书童见裴云晰没有动作，有些紧张：“裴三娘？请。”

“你快去吧，我们在老地方等你。”吴初樾说。

裴云晰跟着小书童走。立雪斋是个被竹林包裹的四方院子，多用来存放学塾考教的试卷，平时很少有人过来。裴云晰刚一踏进院门，就看见宋怀弋斜靠在廊下，手里把玩着一串九连环。

她刚想回头质问，只能看见小书童仓惶逃走的背影。

“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何苦把我诓来。”裴云晰有些恼怒，瞪着宋怀弋。

“你妹妹和吴家那个丫头天天围着你转，我哪有机会同你说话？”宋怀弋丝毫不害臊，反倒因为自己的手段颇有些得意：“看你近日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本世子听听，万一本世子心情好，兴许能帮你这个忙。”

裴云晰刚要反驳讥讽回去，突然转念一想。她看着宋怀弋，矜贵的世子爷一身箭袖湖蓝绸缎圆领袍，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发冠上点缀一颗红宝石。少年面若冠玉，五官精致，含笑的一双眼睛正瞧着她。

这几年她和宋怀弋日日像斗鸡一般在学塾斗嘴吵闹，她都快忘记，这宋世子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豪门公子，权势、富贵都让他占尽，有个当皇后的姑母，更有当太子的、同他还十分亲厚的表哥。

宋怀弋看她一直没说话，反倒直勾勾盯着他，猝然红了耳根，正准备调侃几句，裴云晰开口：“你知道翰林图画院，要走什么门路才能进？”

“图画院？”宋怀弋不解：“就你那个画王八的本事，你竟然是想进图画院？”

“……自然不是我，”裴云晰攥紧拳头咬着牙，奈何求人办事，她还是勉强平和地说：“是我一个朋友。她擅绘丹青，自幼便以入翰林图画院为目标。”

“图画院不是什么紧要机关，你这朋友若有此才干，便让他父兄替他递画册拜帖去翰林院不就行了？”

裴云晰摇摇头：“她父亲不是有脸面的人，也没有兄弟姐妹。之前不是没有递过，却都石沉大海……你不懂，她有个迂腐的母亲，若是今年她再入不了图画院，她母亲就要逼她成亲了。”

“成亲就不能作画了？就不能入图画院了？我确实不懂。”

裴云晰无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成亲后家里中溃事宜哪样不要操心？她……算了，同你说不清楚。”裴云晰差点将她这朋友是女郎一事说漏嘴，下意识就要逃避，却被宋怀弋含笑拦下。

“我早猜到你说的这个朋友是谁了。裴季蘅，你也不动脑子想想，同你交好又擅丹青的，除了那个吴家姑娘还能有谁？”

裴云晰瞪他，宋怀弋自顾自地回想这吴家姑娘的模样和身世：“我记得吴家大房二房都没有儿子，所以这爵位才落到三房头上——难怪，瞧新恪文伯那个庸碌刻薄的样，就知道他不是愿意扶持族亲的人。”

宋怀弋瞥见裴云晰一脸不忿，笑着把九连环塞到裴云晰手里，微微伏身，凑到裴云晰面前轻声道：“这样吧，你只要把这九连环给本世子解开，她的画册，我亲自递到宫里去，如何？”

“真的？”裴云晰先是懵懂，后兴奋道：“真的吗？你去递的话，图画院就有回信吗？”

“图画院一帮老头，有什么好？”宋怀弋不屑地撇嘴，转而勾勾嘴角：“她既擅长丹青，与其在图画院给那群老头磨墨晒纸地熬资历，不如去宫里画房当个女官，日后图画院的人见了她都要敬三分。”

裴云晰被这惊人的好消息砸晕了，半晌没反应过来，捧着九连环傻傻地看着宋怀弋。

世子被她看的脸热，不自然地别过脸去轻咳。

“那当然是最好的……可是，”裴云晰惊喜之余还有几分理智，犹豫道：“可是我听说，宫里的画房都是各宫娘娘家的亲信，都是些族亲贵女，吴家这身份，能行吗？”

“你当真傻了？”宋怀弋屈指轻叩她额头，闹得裴云晰“哎呦”一声。

“我姑姑是当朝皇后，”宋怀弋挑眉，颇有一丝得意：“皇后宫里安排的人，你看谁敢给她脸色瞧。”

裴云晰这下彻底开怀，高兴地直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那我就先替我吴家姐姐谢过世子了！”

宋怀弋看裴云晰笑得一脸娇憨，心咚咚乱跳，好一会儿才从裴云晰的傻乐中回过神，嘴硬道：“别高兴太早，你得先把这九连环给我解开，三日内送到我府中，我才帮你办这事。”

裴云晰立刻满口答应：“好说好说，三日就三日！三日内我必亲手奉上。”

看着裴云晰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宋怀弋站在原地，轻轻松开了背在身后攥紧的手，掌心一层薄汗。少年心事如雨后春芽，终于等到了舒展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