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房景答应佘恩倩,将她母亲佘灵渺的事告知她,正欲开口,却反被佘恩倩止住,“是我唐突了,夜已深,房老先生还是先歇息吧。有什么话还是明日再说吧。”
要听的是她,不要听的也是她。
这只因她突然不敢知道了。
她害怕他说出来的,是她不愿听到的。
房景沉默半晌,叹息道:“也罢,都依你。”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说:“那我便先去歇息了。”又用手指着东边的一个小房间,“那是客房,只有你母亲住过。不嫌弃简陋的话,就在那里将就一下吧。”
佘恩倩点头道谢。
他便自己去歇息了,烛火照着他佝偻的背影留下长长的影子。
佘恩倩望着那昏黄灯光间缓缓挪动的淡色影子,呆呆地出了半天神。
直到那影子消失在视野中,她才叹了口气,吹熄了灯,摸索着进了房景指给她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户落在简洁窄小的床上,上面铺着一床棉被,床尾叠着一层薄被。
这就是母亲曾住过的地方吗?
真是简陋。木板硬硬的,被子也是干瘪的,摸起来里面的棉絮已经板结了。
佘恩倩躺倒在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霉味。
半点也比不上家中舒适。
母亲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她为什么拜房景为师?她想要学什么?又要做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值得她几乎放弃了触手可及的温暖与舒适?
她搞不懂。
还是说,其实母亲只是没那么在意他们呢?或者说,只是不在乎她而已?她明明知道自己就在蛇谷,那么近,却不愿意赶来见她一面,和她商量商量,而是自己独自一人,前往魔教,营救父亲。
她常听人说,母亲是如何深爱自己的孩子,胜过世间一切。全都是假的!
至少她就没那么在意她。
佘恩倩眼眶发酸。她闭上眼,侧过头,将自己抱紧,深深埋进被子里。
那她也不要在意她好了。反正之前的人生里,没有她不也照样过下去了吗?
她对她,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不是吗?
佘恩倩忍不住抽噎了一下,僵着身子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轻轻张开口慢慢呼吸,因为鼻子堵住了。
她转过头,平躺在床上,泪水沿着脸庞滑落,浸入枕头里。她不懂为什么要流泪,明明已经想通了。
她时不时拿袖子擦拭泪水。
哭就哭吧,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一切都会过去,然后太阳照常升起,生活照常运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哭累了,也或许是连日的紧张与疲惫在这一刻反扑,她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
直到恍惚感到腹中空痛,鼻尖隐隐嗅到饭香,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阳光照到脸上,热热的。她一手挡着阳光,一手揉着眼睛,打着呵欠,慢慢挪下床。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推开门。
木纹斑驳的桌上摆着几盘菜:“清炒白菜”、“青椒炒肉”、“土豆丝炒肉”并两碗米饭。房景刚把筷子放到碗上,看见她,招呼道:“来得刚好,我正准备叫你。快洗了脸来吃饭吧。”
她竟然让一个老人家照顾她的生活,佘恩倩呐呐道谢,局促地小步跑去洗漱。
房景还在念叨:“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母亲喜欢这些,说不定你也喜欢呢。”
闻言,佘恩倩拧着毛巾的手一顿,她瞥了那几道菜,确实有她最爱的清炒白菜。难道口味也和血缘有关吗?
她把毛巾拍到脸上,抓着毛巾揉了几下脸,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湿热的水汽疏解了疲劳。
把毛巾晾好,她去吃饭。
白菜入口,清脆鲜甜,佘恩倩顿时眼睛一亮,一边咀嚼一边称赞:“这真是太好吃了!白菜的鲜甜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吞下几口白菜,补充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清炒白菜。”
“哎呦,”直夸得房景笑容满面,道:“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呢。”
“真得!”
……
佘恩倩很久没吃上热饭了,这一刻简直幸福极了。直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坐着只觉得撑得慌,只能站着。
等房景吃完,佘恩倩抢着去洗碗。房景笑眯眯地看她洗,道:“好孩子,不知你之后什么打算?”
佘恩倩回道:“我就在这里,等戏大侠将他们带回来。”
房景点点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佘恩倩动作麻利,很快就开始将洗干净的碗放到竹筐里沥水。水珠缓缓渗下。
房景突然道:“你可怪你的母亲?”
佘恩倩抓着碗的手一顿,道:“不怪。”
房景不说话。半晌,佘恩倩将所有碗都放好,才缓缓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嗬嗬,”房景轻轻笑道:“其实她经常偷偷去看你。”
佘恩倩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干巴巴道。“是吗?”
“她知道,殷见殊一直在追逐灵蛇契,所以才远离你们。这次,她去魔教,就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殷见殊。”房景笑道:“我不是为她辩解。到时候,你们有大把时间说个明明白白。”
佘恩倩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她背对着房景,想要说话才发现喉咙干涩,她吞了口口水,才道:“她怎么做,是她的自由,”。
房景知道她在闹别扭,呵呵笑着摆手:“这话你可留着对她说吧。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了,只求你们别忘了老头子我,多来看望看望我。”
佘恩倩湿漉漉的手抓着裙子,无意识地在上面揩着水,半晌,道:“您的帮助,我不会忘记。我一定会看望您的。”
至于佘灵渺,她管不了。
唉,房景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些都不是他能管的了。他一个老头子,还是少操心,安享清福吧。
“我回去喝茶了。”房景道:“外面有竹林、菜园、小溪……景色不错,你可以出去走走。只是不要太远,小心迷路。”
“谢谢您。”佘恩倩应下,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知道房景进屋了,才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幽绿山色。果真如房景所言,秀丽非常,她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就这样,佘恩倩这几日和房景隐居在此地。虽然牵挂着戏凤遥的消息,时有不安,但想到她是天下第一人,兼之房景劝慰,也就算了。
她每天掰着指头数日子,既期待又紧张,幻想着她们会怎样重逢。或许戏凤遥会一手扛着母亲,一手扛着父亲,像一阵风一样突然出现,然后将她的父母丢在地上,就像卸下两个麻袋一样。
然后父亲会哎呦一声,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佘恩倩忍不住一笑。
至于母亲,她想象不出,或许她是一个高手,会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优雅从容……不不不,如果她会武功,就不会被戏凤遥扛回来的。那么,她就该和戏凤遥一起飞着回来。也或许,她和戏凤遥一样厉害,是她扛着父亲回来?
佘恩倩忍不住一囧,摇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场景甩出去,她一定是被戏凤遥给带偏了。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人和她一样奇怪啊!
然而,最终的场景,是佘恩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过了七八日,戏凤遥该返而未返。
正是这样的不安之际,却听到屋外马蹄飞溅。
此处僻静,少有人至。戏凤遥也并不骑马,那会是谁?
两人四眼相对,面色一凛。房景当机立断,便将佘恩倩护在身后,自己面对房门。
门被推开,进来的一个风尘仆仆却难掩俊秀的男子。
佘恩倩认得他,房景也认得他。
两人俱是一惊:
“沈宴?!”“江彦归?!”
两人又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