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凤遥败了!”
什么?!佘恩倩大脑直发懵,看着沈宴嘴唇开合,却怎么也理解不了他的话。
谁?戏凤遥?什么叫戏凤遥败了?——怎么可能!那可是戏凤遥啊!
佘恩倩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那张嘴却还在兀自说个不停:“戏凤遥败了!”“在下从魔教突围,前来接应各位。魔教追兵不日就到……”
“你把话说清楚!”佘恩倩扑上去,抓住沈宴的衣袖,“戏凤遥怎么了?”
“她……”对上那大睁着的布满血丝的双眼,沈宴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担心追兵赶上,没顾及到他们的承受能力,当下放慢了语速,不忍道:“佘姑娘,戏凤遥她,中了殷见殊的奸计,败了!”
抓着他袖子的双手骤然收紧,青筋绽起。戏大侠,她败了……佘恩倩的力气被抽干,几乎要跌倒,房景和沈宴连忙掺扶住。
房景也是一片痛心,不敢相信戏凤遥竟然折戟于殷见殊之手,但到底经验老道,还能支持,急切问道:“那戏丫头她可还活着?”
“活着、活着!”沈宴连连点头。
闻言,佘恩倩眼中又绽出光彩,追问道:“那我母亲呢?”
“也还活着!”沈宴点头。
“那父亲呢?”
这一次,沈宴却没点头。
佘恩倩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沈宴能清晰看到她颤抖的睫毛,泛红的眼眶,顶着那让人心碎的目光,他的喉结徒然地动了动,吐不出话。
“你、你说话啊……”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沈宴说不出口,只能摇了摇头,缓慢而沉重,却又是那么清晰。
世界当即模糊了起来。佘恩倩泪流满面,哽咽不住。
房景和沈宴都低头不语,看着地板。
佘恩倩一边流泪一边擦拭,却说:“抱歉,我太激动了。情况紧急,还请你说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们要抓紧时间救她们!”犹带着鼻音。
看她强掩悲痛,沈宴接着说道:“请节哀。闲话少说,那时佘夫人与殷宴卿对峙,不想殷见殊突然返回,正是僵持不下之时,戏凤遥却突然杀上魔教,打得殷见殊等人节节败退,她救下顾令明和佘灵渺,护在身后。谁知,顾令明却突然偷袭了戏凤遥!”
“不可能,”佘恩倩惊呼:“父亲不可能这么做!”
沈宴:“那不是真正的顾令明!”
“这是什么意思?”
房景接道:“难道是百变书生江涛?”
“不错,”沈宴沉痛道:“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顾令明早已被杀害。殷见殊让江涛假扮成他守株待兔。戏凤遥一时不察,被他得手,殷见殊乘隙重伤戏凤遥。”
“可是,以戏大侠的武功,难道就躲不过去吗?”佘恩倩不可置信。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房景道,“有心算无心,戏丫头没有防备,加上连日奔波的疲累,还是栽了跟头啊!”
而且,她还在和春咬的战斗中受了伤。佘恩倩不敢再想……如果她没有催着戏凤遥走,而是等她休息好……佘恩倩拍拍脸,强迫自己镇定,追问:“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戏凤遥重伤之下,仍以一敌三,掩护佘夫人逃跑了,自己却陷在魔教了。现在魔教正派人搜寻佘夫人的下落。圣女一面在教中和殷见殊周旋,护住戏凤遥性命;一面派我前来传信,以免你们也陷入魔教。”说道这里,沈宴急切道:“还请二位速速随我离开此地!”
父亲殒命,戏凤遥陷落,母亲在逃,殷见殊追逼,形势急转直下,沈宴焦急催促,走还是不走?
当此生死存亡之际,佘恩倩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只能靠自己了,她不能自乱阵脚,必须慎之又慎。
她没有立即答应沈宴,而是问道:“那么你呢?你为什么又是沈宴又是江彦归,为什么既是圣女的亲信,又似乎和我的母亲熟识?”
言外之意是要问他,究竟是来帮助她们的还是替魔教引她们入陷阱的?
沈宴知道她不相信自己,苦笑道:“圣女对在下有救命之恩,江涛于在下有杀父之仇。圣女和殷见殊也有杀父之仇,所以我们合谋共图复仇之计。圣女便帮助在下以‘沈宴’的身份潜伏在魔教。至于你的母亲,我们确实早有联系。但是直到她现身魔教,我们才知道她的本名叫做佘灵渺,也是灵蛇契。”
听他话中之意,母亲一直和圣女一派保持着联系,换取魔教的消息。但是母亲却一直没告诉他们她的真实身份。佘恩倩想到初见圣女时,圣女过问她巴蛇是否存在。而实际上母亲早就见过春咬,也即他们所认为的巴蛇,却并未告诉圣女。这一切都说明,母亲并没有那么信任圣女。
母亲不信任她的理由是什么,佘恩倩不清楚。但这却说明,她对圣女一派不可尽信。
她又问沈宴:“那你准备带我们去哪里?”
沈宴回道:“在下想佘夫人一定会来找你们,魔教追兵或许也会跟来。你不会武功,房老先生年岁已高,恐怕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话未说完,已被房景嚷嚷着打断,“老头子还宝刀未老呢。你想亲自见识见识吗?”
“在下、不是那个意思,”沈宴汗颜,抱拳道歉:“魔教人多势众,行事阴险,在下是担心。总之,在下想协助二位暂避风头,等时机合适再与佘夫人会合。”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是,”佘恩倩开口,“那戏大侠呢?如果殷见殊以她的性命要挟,逼我们现身呢?”
“这……”沈宴说不出口,只是劝道:“你们不是殷见殊的对手……”
“所以,你是要弃她于不顾?”佘恩倩柳眉倒竖,声音也冷下来。
“不。只是你们现身反倒中了殷见殊的圈套,非但救不了戏凤遥,连为她复仇也没可能了。”沈宴解释道:“而隐藏起来,好歹还能为她复仇。”
他的意思,竟然是要放弃戏凤遥。
佘恩倩决不同意!
戏凤遥是因她的请求才上魔教的,也是为了护她的父母才被偷袭的。如果不是她,戏凤遥还是那个自由自在、恣意妄为、未尝一败的武林第一。
要她不管她?她怎么可以做那无信无义之人?
沈宴不是她的什么人,她管不了他。现在和他起冲突,也并不明智。所以,佘恩倩并不和他争论。
唯一担忧的是,她不知道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是不是也是这个打算?
这样的话,那就只有她一个人,想要救戏凤遥了吗?
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佘恩倩侧头一看,是房景。
是了,还有房老先生。他和戏凤遥那么熟稔,一定不会不管她的。佘恩倩心中稍定。
只是,沈宴的目的还不明晰,不知他是否真得如他所说是来帮忙的。得想个办法将他支走,和房老先生好好商量一番。
佘恩倩便问:“从魔教到这里,沈公子行了几日?”
沈宴道:“在下马不停蹄,累倒了四匹马,足足行了四天四夜。”
“那沈公子不妨先歇息一番,我们再做打算吧。”
“可是,魔教追兵随时有可能赶到。”
“魔教人多,行则慢;再者,殷见殊被圣女绊在教中,他不会亲来。如此一来,他们至少比你慢两三日。”
沈宴还要再说,房景也道:“我们仓促上路,疲惫不堪,则正中魔教下怀。所以,江小子,你还是先去休整休整吧。”
“既然老前辈这么说,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先往县中投宿,明日早间再来接应你们。”沈宴抱拳,“告辞。”
佘恩倩和房景目送他出门去。周围并无旅店,他得再行个二三里地才能找到投宿的地方。
直到听不到马蹄声,确定他走远了,佘恩倩才问房景:“这个人,真得可以相信吗?”
房景道:“魔教的右护法江涛是他的亲叔叔,也是他的杀父仇人。他确实和魔教势不两立。”
没想到他和江涛竟然还有层亲戚关系,佘恩倩睁大了眼睛,半晌才道:“江涛,就是那个擅长易容术的人?”她在魔教曾见过他,那时他听从殷见殊的命令,背走了她的父亲。他是一个肤色惨白的瘦削男人,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很难想象这样的他竟然精通易容术,擅长假扮别人。
房景点头,道:“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想法和常人不同。”
佘恩倩听了,沉思半晌,突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说道:“沈宴只说他假扮成了父亲,为何却笃定我父亲已经死了呢?”
“……”看着那暗含期冀的眼神,房景实在不忍心。半晌才叹息道:“你可知道最精妙的易容术是如何做的?”
“他的面具都是用当事人的人皮做的,所以才能够以假乱真啊。”他语气沉重。
佘恩倩瞬间瞪大了双眼,目眦欲裂,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房景也耷拉着眉毛,以一种沉痛的眼神看着她。她低下头,黑发滑落,将面庞隐在阴影中。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手握得紧紧的。
“你……”房景叹了口气,道:“节哀。”
半晌,佘恩倩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咬着牙道:“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房景拍拍她的肩头,正要劝她去休息。却听佘恩倩问道:“那圣女荷泽呢?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否可信呢?”
见她并未沉湎于情绪中,而是积极寻求破局之法,房景又是赞赏又是怜惜。
“这要从灵蛇教的建立说起。大概五十年前,洞庭湖发生水患,百姓颗粒无收,家中无粮。这时,有一个人提议祭祀巴蛇,便聚集起了不少信众,行水火祭。也巧赶上了灾害停止,不少人以为是祭祀起效了,自此就收拢了不少信众,成立了灵蛇教。而最先提议的那人也就成为了教主,正是荷泽的父亲。”
“这不就是邪教吗?”
“是啊,他们对巴蛇十分执着。”房景叹道:“虽然不知道你们灵蛇契和巴蛇有什么渊源,但她父亲十分偏执地追逐巴蛇的力量,她多年来耳濡目染,只怕也是有些执念的。还是小心为上。”
佘恩倩点头。想到荷泽确实如此,一见面就问了巴蛇的问题,并且要她转告殷见殊想做什么,只怕荷泽所图谋的并不仅仅是灵蛇教教主之位。她对春咬就没有图谋吗?佘恩倩不相信。
所以她绝不能带沈宴去找春咬。
而房景……佘恩倩说自己要去休息了,也劝他去休息。房景宽慰了她一番,也回房了。
佘恩倩看着他的背景,想着母亲并未告诉过他巴蛇的真相,或许是不想牵连他,也或许是什么别的缘由。但总之,她也暂时别告诉他为好。
佘恩倩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躺下就有泪水流下。她好想家。想那个小木屋,想竹子的香气,想父亲的叮咛……
可是,之后再也不会有人使唤她去干活了……
佘恩倩抹了抹眼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要杀死殷见殊,以蔚父亲在天之灵。
她必须想办法,避开沈宴和房景,独自返回蛇谷,寻求春咬的帮助。
母亲也曾去过那里,如果她能甩开魔教的追兵,肯定也会去那里。
说不定,她们可以在那里会合,共同对抗殷见殊。
窗外的月亮洒下清辉,脸上的泪珠被染作一粒粒珍珠,又被她用手捻去。
夜深人静,正是行动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