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89章 压舱

"你负责？"

"老鬼让我去考察备选港口的可行性。他会派人跟我一起。"

陆铮看着"派人跟我一起"几个字，很快就明白了——沈屿的这个"任务"听起来是升职，但实际上的作用是把他从"可以自由活动"的位置锁进一个"被全程陪同"的位置。老鬼在通过任务把他控制住。他不可能在考察港口的过程中跟陆铮接触，也不可能在旅途中的任何环节自由行动。韩哥的照片事件虽然没有直接传到老鬼那边，但韩哥的其他暗示已经在老鬼那里生效了。

"多久？"陆铮问。

沈屿过了一会儿才回："一到两周。不确定。"

陆铮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像一床被展开的薄棉被覆盖了整座城市。他低头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触得很稳："那你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备选港口那边靠海，风大。"

沈屿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大约半分钟又追了一条："回来之后去码头。"

陆铮看着那行字，在回复框里打了好几个版本——"好""等你""码头见""路远你多穿一件"——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雨声在黑暗里变得清晰而均匀，像一列不会到站的夜行火车在远处持续地跑。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呈现出模糊的灰色线条。那道裂缝比刚搬进来的时候延长了一小段，像什么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蔓延。但他没有觉得那道裂缝是不好的，它在天花板上待了很久了，跟这间屋子、跟那些被锁在抽屉里的纸条和照片、跟桌上那盆绿萝伸出的新根——都待在一起了。

他闭上眼睛。沈屿坐在饭局上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下就模糊了，但他记得沈屿发消息时一贯的标点用法——句号都用全角，从不省略。刚才那句"回来之后去码头"末尾是一个句号，不是逗号也不是省略号。句号的意思是"这是确定的"。

陆铮在雨声里慢慢收紧了那个句号，把它放在心里某个不会被淋湿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手机的时候收到了一张照片。沈屿发来的，拍的是车窗外的海面——灰蓝色的水，跟阴天低垂的云层在远处连成一片，看不到分界线。照片的边缘有一小截船栏杆的轮廓，深绿色的漆面已经被海水侵蚀得斑驳脱落。没有配文字。但陆铮看着那张海面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像平常一样去开店。

那天下午他在吧台后面做一杯冰拿铁的时候，在咖啡机的蒸汽管旁边发现了一小截用过的棉线——深绿色的，跟之前系在绿萝枝条上的那种是同一种颜色。他不知道这根棉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许是沈屿某次来的时候顺手压在咖啡机下面的，也许是他自己之前系的时候掉落的。他把那截棉线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然后把它系在了吧台角落那瓶绿萝最顶端那枚纸卷的旁边。

两枚纸卷并排垂着，一旧一新，在通风口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两枚被系在同一根细枝上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