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7章 La Marzocco

星期一早晨，江东市下了一场小雨——

陆铮七点半就到了"屿·时光"咖啡店门口，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店员在店里忙进忙出——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把一筐洗净的杯子往吧台里搬，动作麻利，腰杆笔直，一看就是干了多年服务行业的人。

陆铮观察了八分钟，记下了几个细节：店里一共五张桌子，全部靠窗摆放；吧台正对着大门，不管谁进出都会第一时间被看到；后厨门在吧台左侧，挂着半截门帘，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收起伞，弹掉肩上的雨珠，穿过马路推开了店门。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吧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像在称东西的分量。"应聘的？"她问，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嗯，陆铮。"

"周姐。过来吧。"她朝他招了下手，然后把手里那筐杯子咚地放到吧台上，"昨天赵队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从意大利回来的？"

"对，在米兰待了三年，先在咖啡馆打工，后来去了一家烘豆工作室。"

"米兰哪家？"

陆铮的面部肌肉没有丝毫变化。他在心里把那本《咖啡师入门》里夹着的十几篇意大利咖啡馆资料翻了个遍，挑了一个最不显眼的："一家叫'Caffè del Mattino'的小店，在布雷拉区，不怎么有名。"

周姐"嗯"了一声，没追问。她转身从吧台下面抽出一条崭新的围裙丢给他，深棕色的，口袋上绣了一个小小的岛屿图案。"换上吧，先熟悉环境。我不管你意大利学了什么，到我这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陆铮接过围裙套上，系好带子。周姐已经转身走开了，他趁着这个机会快速扫了一圈店内——五张桌子，三张坐了人，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各自对着一台笔记本，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看手机。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自然，但陆铮注意到那个看手机的男人每隔三十秒左右会抬头看一眼门口，这个频率不太对。

"愣着干嘛？"周姐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过来，教你用机器。"

陆铮走过去，周姐拍了拍那台银色双头的意式咖啡机，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La Marzocco，经典款，你应该会用。但我跟你说，这台机器脾气大，萃浓缩的时候粉要压紧，水流速度不能快，不然酸得你怀疑人生。"

陆铮上手试了一下。他花了整整一个暑假在赵铁生安排的私人作坊里练习咖啡制作，每天从早上六点练到晚上十点，手指被热水烫出过五六个泡。如今站在真机器前面，肌肉记忆接管了动作——磨豆、布粉、压粉、上手柄、启动萃取，咖啡液从分流嘴缓缓流出，油脂层金黄绵密，像一小片琥珀色的大理石。

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满意表情。"还行，不算白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陆铮跟着周姐熟悉了店里的流程：上午九点前完成备料，十点迎来第一波客流高峰，下午两点后渐缓，四点左右会有一个小幅回升。他记下了每一种咖啡豆的储存位置、每一款糖浆的保质期、洗杯机的清洗程序，还记住了三个常客的名字——一个每天来买美式的外卖员、一对每周三下午来坐两个小时的退休老夫妻、还有一个从不在店里喝咖啡但每天来打包两杯拿铁的年轻女人。

到中午十二点，店里人逐渐多起来。陆铮站在吧台后面，负责做意式咖啡，周姐在前面点单收银。他做每一杯都按照标准流程来，不紧不慢，但手速很快，不到一小时就出了十八杯，没有一杯被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