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6章 灯塔

陆铮接过工作证，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口袋。他站起来，朝赵铁生伸出手："赵队。"

赵铁生握住了他的手。

"别死，"赵铁生说，"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陆铮说："我会活着回来。"

他走出419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气味。江东市的春天比兰州湿得多，空气里有一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潮意。陆铮把背包甩到肩上，快步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时，值班室的门卫又探出头来。

"走了？"门卫问。

"走了。"

"下周见。"

陆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他推开铁门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把地上的积水照得发亮。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赵铁生握过的地方，指节还微微泛红。

他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过第一个路口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是："咖啡店地址发你了，先自己去踩个点。别被盯上。"

陆铮把短信删掉，收起手机，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流。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饮料瓶，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趴在冰柜前挑冰淇淋。再远一点的地方，一栋灰色高楼的底层，有一块深绿色的雨棚，雨棚下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上面是花体英文"Café des ??les"。

岛屿咖啡。屿·时光。

陆铮的目光在招牌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等到周一，等到他穿上那条深棕色围裙、学会用那台意式咖啡机、记住每一种咖啡豆的烘焙度之后，再推开那扇门。

他拐进一条小巷，穿过去后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一栋七层筒子楼立在巷子尽头。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是赵铁生给他安排的临时住所。陆铮爬上三楼，掏钥匙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厨房和卫生间共用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桌上放着一台旧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咖啡师入门》。

陆铮把背包丢到床上，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阳光照在它的脊背上，油光锃亮的。

他翻开那本《咖啡师入门》，第一页是咖啡豆产地介绍。他坐在椅子上，把台灯打开，从第一行字开始看。光线昏黄，把墙壁上的一道裂缝映得很深，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陆铮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赵铁生说的"六个卧底"。六个。他想他们的名字，赵铁生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多大年纪、牺牲的时候有没有家属在等他们回家。但陆铮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个数字，并且会让自己成为第七个——第七个还活着的那个。

他合上书，把台灯关掉，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有几扇窗户亮了灯，星星点点的，像陆地上微弱的信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楼下一只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江东市的夜晚正在降临。

陆铮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碎。

"我是灯塔。我在寻找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