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59章 信件

他说："我接。"

赵铁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这个给你。"

信封是棕色的，没有封口。陆铮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沈屿，3月27日。甘肃兰州。"下面用更小的字标注了一个地址：兰州市安宁区某条街道。那是陆铮老家的地址。

陆铮看着那行字，抬头看了赵铁生一眼。

赵铁生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你生日快到了。沈屿前几天问我，有没有办法知道你老家的具体地址。我没给他，但我自己记下来了。"他把目光从信封上移开，看着天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他这个身份不能随便查别人户籍，他也没法通过正常渠道获取这些信息。"

陆铮看着信封上的地址，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拂过。沈屿在问他的老家地址——不是在问"你住在哪里"，是在问"你从哪里来的"。他在准备什么。也许是生日，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正在用他能用的方式，在不能做太多的事里做他能做的。

"赵队，"陆铮把信封收起来放进口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赵铁生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上。"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感动。是让你知道——他把你放在心里了。你也要想清楚怎么放他。"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补了一句："楼下那个等你的，三年前他爸他妈被害的时候他21岁。后来他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生日。"

他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陆铮一个人坐在阁楼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天窗外的星星比刚才又多出来几颗，在深蓝色的夜幕里亮得安静而稳定。

他坐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回小圆桌上，站起来下楼。

沈屿还坐在那排书架旁边的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下楼的声音之后抬起头。他的目光在陆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谈完了？"

"嗯。"

沈屿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那走吧。我送你到地铁站。"

两个人走出小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比之前凉了一些但不算冷。沈屿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陆铮跟在他侧后方。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沈屿停下来，像上次一样转身看着他。地铁站的光从入口倾泻出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

陆铮在台阶上比他矮两级，他仰头看着沈屿说："你跟我提过你弟弟的事。你爸妈的事。你小时候在宁波河边走的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棕色的信封，但没有打开。"但你没跟我提过你生日。"

沈屿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变——很轻，像水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他看着那个信封说："赵队给你看的？"

"嗯。"

沈屿没有伸手拿那个信封。他把双手插回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铁站入口台阶上那些被行人踩得发亮的大理石面。"我生日没什么好提的。每年2月16号，我以前那天会给自己下一碗面。后来就不下了。"

陆铮把信封放回口袋。"那今年我给你下。"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地铁站入口的风从陆铮身后吹过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沈屿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面条要细的。"

"嗯，细的。"

"汤要清。"

“好。”

"荷包蛋要溏心的。"

陆铮说："你要求还挺多。"

沈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在台阶上站着，看着比陆铮高两级的那个人被地铁站的灯光从下方照亮了下颌的轮廓。他说："那你记好了。2月16号，细面、清汤、溏心蛋。"

"记好了。"

沈屿转身走了。这次他走得比平时慢一点，步子间距均匀，外套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陆铮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再缩短、再拉长，最后融进夜色里。

他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沈屿，3月27日。"他3月27日的时候不在江东，他在甘肃兰州。但沈屿在问这个地址，沈屿在准备什么。一个人愿意记住另一个人的生日、愿意去问另一个人的老家地址、愿意在不能做太多的事情里尽他所能地靠近——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陆铮在走进地铁车厢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在列车门关上之前拿出加密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面条我记住了。溏心蛋我还没学过，但可以练。"

沈屿回的是一张照片——一碗面。细面、清汤、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蛋黄的边缘微微晃动着，像刚出锅。照片的右下角有一截桌面边缘，木质纹理和咖啡店吧台的桌面一模一样。沈屿在咖啡店里拍的。他拍的时候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碗他自己做的面，在傍晚的灯光下拍了一张照，存着，然后发给陆铮看。

陆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列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窗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那个弧度稳定而松弛。他把照片存进了手机里，给沈屿回了一条："这个溏心蛋的熟度刚好。"

对面秒回："练过的。"

列车到站了。陆铮走出车厢，沿着通道往出站口走。他走过通道里那些亮着广告牌的玻璃橱窗时，在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步伐轻快，嘴角有弧度，口袋里的信封一角露出来一点点。

他伸手把信封往里推了推，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