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船锚。它很小,大概只有他拇指第一节的长度,但做工很细,锚尖的弧度打磨得很顺滑。锚柄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字母,不是S也不是L,是字母"Y"——"屿"字的拼音首字母。陆铮把钥匙扣在指间转了半圈,金属反射了江面上的波光,闪了一下。
他说:"那我挂在哪里?"
沈屿说:"你放口袋里也行。"他顿了一下,又说:"挂钥匙上也行。随你。"
陆铮把船锚钥匙扣攥进手心里,金属表面在他的体温下慢慢变暖。他看着江面上又一艘货船驶过,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在灰色的水面上慢慢扩散开来,直到被水流和风抹平。
两个人在码头上站了大约一个小时,中间没有说话。偶尔有风吹过,偶尔有船鸣笛,偶尔有远处的鸟叫。沈屿偶尔会伸手指一下远处某栋建筑的轮廓说"那里以前是个仓库",或者低头指一下脚下水泥地上的裂纹说"我小时候来这边看过一次,那时候这码头还在用"。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江水和铁柱说话,不像是特意讲给谁听的。但陆铮每一句都听到了。他把那些话收进心里,像把一枚枚小石子收进口袋里——不是要带走,只是在手里握一下,感受它的形状和温度。
十一点半的时候沈屿说"该走了"。两人沿着江堤往回走,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沈屿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在一张纸巾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陆铮。"下周三晚上七点,还是那个旧厂房。有人要见你。"
陆铮接过纸巾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赵铁生"。
他抬起头看着沈屿。沈屿已经把钢笔收回去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在地铁站入口的光影交界处。"赵队说想当面跟你聊一次。周三晚上七点,云栖路188号。"
陆铮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你也在?"
"在。"沈屿说,"他在上面谈,我在楼下等。"
两个人在地铁站入口站了几秒。沈屿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钥匙扣别丢了。"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挂在钥匙环上的那个小船锚,抬头说:"不丢。"
沈屿走了。陆铮站在原地看他走远,那件黑色风衣的下摆在走动时微微翻动,像一面被风吹得半卷的旗。他一直看到那个黑色的人影变成远处一个模糊的剪影、再变成人流中一个普通的点,才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那天下午他坐在出租屋里把钥匙环上的船锚取下来看了很久。他在灯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锚柄上那个字母"Y"的刻痕——刻得不深,但很均匀,像是用了细刻刀慢慢雕出来的。他把船锚在灯光下转了半圈,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映出台灯的黄光,温暖地亮了一下。
他把船锚重新挂回钥匙环上,然后拿起了那部加密手机。他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船锚我挂好了。周三见。"
沈屿回了一个字:"好。"
陆铮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他把钥匙环放在枕边,那个船锚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点银光。他看着那点光,在心里想:一个人会在定做自己用的东西时"顺手"多做一份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在他心里占的位置大约就是——在最常做的事情里,也会想起你。
他闭上眼睛,把那点银光留在视网膜的余像里,慢慢地沉进了午后的浅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