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49章 我相信他

"那你告诉我！"陈凡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但他立刻压了回去，"你告诉我沈屿是什么人、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那张照片上搭着他肩膀的人是谁。你要是能说清楚，我现在就闭嘴。"

陆铮看着陈凡的眼睛。他看到了陈凡眼底的疲惫——那种常年在一线奔波的、见多了伪装和背叛之后养成的警觉。陈凡在江苏待了那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对方看起来很好但其实在下一盘大棋"的案例。他今天站在这里质问陆铮，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一个同行对另一个同行的保护欲——他在说"你别栽进去"。

但陆铮不能告诉他全部。他不能告诉陈凡沈屿是警方卧底、是老鬼派回来的反向钉子、是赵铁生手里"孤岛计划"的核心人物。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被翻过去的照片，看着陈凡，用最小的力气说最轻的话。

"我相信他。"

陈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后退半步，伸手把吧台上散落的照片收拢起来塞回牛皮纸袋里。他把纸袋夹在腋下，说了一句："那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推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吧台上那张被翻过去的照片吹得翘起了一个角。陆铮伸手把它压住了。门在陈凡身后关上，门铃的叮当声比平时更响一些，像被风灌满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沈屿侧脸对着镜头，嘴角那个弧度他认得——他在咖啡店里见过几次，在仓库里见过一次，在旧厂房改造空间的那个傍晚见过一次。他认得那个弧度的每一个细节：它会先从右边嘴角开始，然后左边的部分跟上，深浅均匀。那个弧度出现在咖啡店的时候，沈屿是在喝他做的咖啡；出现在仓库的时候，沈屿在说"我回来了"；出现在老鬼旁边的时候，沈屿在演戏。

他认识真正的那个。

陆铮把照片收进吧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拿起抹布把吧台擦了一遍。他的手有点凉，指腹擦过木质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他擦完吧台之后又擦了一遍咖啡机，把冲煮头拧下来清洗、把蒸汽棒擦拭干净、把所有杯子重新排列了一次。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别的想法，只有一个念头稳定地沉在最底下，像一个压舱石：他相信沈屿。不是因为沈屿告诉过他什么，是因为沈屿坐在咖啡店角落里用那支钢笔写字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颗枪茧的形状和陆铮自己手上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有联系沈屿。他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3月17日。陈凡从江苏来。他问我相信谁。"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然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想：陈凡说的"爱上一个毒贩"里的"毒贩"两个字，指的是照片里那个人——那个坐在老鬼旁边、肩膀距离不到一拳、端着一杯酒笑着说话的人。陈凡不知道那件外衣底下的人是谁。但陆铮知道。他见过那件外衣偶尔掀起一角时露出的东西，见过它被放在仓库椅背上、挂在旧厂房的衣架上、搭在咖啡店吧台边缘。

他见过沈屿。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把那句话重新放回心里——"我相信他"——然后让它沉下去，沉到不会被任何风吹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