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铮几乎没有睡。
他断断续续地浅眠了两次,每次都在某个没有画面的片段里被轻轻弹回清醒状态。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四十分,他翻了个身碰到手腕上的灯塔挂坠,金属碰到床栏发出极轻的一声"叮"——那声响让他忽然想起沈屿端咖啡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也是那样的清脆、短促、收得很快。第二次是凌晨三点多,他听到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隔着墙模糊不清,但那种被声音惊醒的恍惚让他想起沈屿说"我在南边差点被扣下来"时语气里的轻描淡写。
他坐起来喝了口水,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垃圾桶旁边没有猫。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面,然后回到床上躺下,这次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他正常去上班。开店、备料、做咖啡、擦桌子——他跟平时做的一模一样。但他自己知道有东西变了:他擦咖啡机的时间比平时短了,放杯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个对齐,抹布在水槽里多拧了一次。周姐看了他一眼说"你昨晚没睡好",他说"有点事想不通"。周姐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沈屿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外面的凉气,他走到吧台前点了美式,然后看着陆铮说了一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陆铮把美式放在他面前。他看着沈屿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今天看起来很平常,没有疲惫没有紧张没有要说什么重要事情的前兆,就只是他每天下午来喝咖啡的时候该有的样子。陆铮看着那双眼睛想了大约两秒,然后说:"昨天有人来找我。"
沈屿端咖啡杯的手没有顿,但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放得比平时更稳——像是刻意控制的稳定。"谁?"
"陈凡。他说他从江苏调过来了。"
沈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陈凡这个人我见过几次,在江苏那边。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铮低头看着吧台上的杯垫——纸质的,边缘被水汽洇湿了一小圈。他伸手把杯垫翻了一个面,让湿的那面朝下。"他给了我一些照片。照片里有你和老鬼在会所里。"
沈屿沉默了两秒。他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然后靠在吧台边缘上,双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他看着陆铮,那双眼睛里的平常被一层更复杂的东西代替了——不是慌乱也不是紧张,是一种"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的沉静。
"照片里我坐在老鬼旁边。"沈屿说。
"嗯。"
"他手搭在我肩膀后面的沙发靠背上。"
"嗯。"
沈屿看着陆铮。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被看穿之后那种带着点无奈的微笑。"你信那个照片还是信我?"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陆铮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因为沈屿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一瞬间——就像一扇一直开着一条缝的门在那一刻被完全打开了,露出门后面站着的那个人的真实轮廓。沈屿在担心。他在担心那张照片会让陆铮往后退,退到"相信照片"的那一侧去。
陆铮说:"照片是真的。但你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在想什么,照片拍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