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二分,有人推门进来了。
不是沈屿。是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平头,脖子上有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他进门之后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陆铮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到吧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
"有火吗?"男人问。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烟酒泡了很多年。
陆铮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打火机递过去。男人接过来点着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把打火机随手扔在吧台上,也没说还。他吐了一口烟,雾蒙蒙的,在射灯的光里形成一团浑浊的灰蓝色。
"你跟沈屿什么关系?"男人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铮心跳匀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低头把咖啡机出水口拧了一下,拧了一圈又拧回来,然后抬头看着那个男人说:"顾客跟咖啡师的关系。他常来,我给他做咖啡。"
男人盯着陆铮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冰箱的压缩机都恰好停了一瞬。然后男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挺好,挺好。他眼光不错,咖啡好喝。你呢,你知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陆铮说,"我觉得知道太多客人的事不太好。"
男人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看着陆铮,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欣赏一件还有点意思的东西。"那你知道他来的时候都跟谁说话吗?"
陆铮说:"他一般一个人坐,不怎么说话。"
男人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在吧台上灭了。吧台的木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边缘发黑。他说:"那你记住,他下次来,不管跟谁说话、说什么,你都要记下来。周姐会跟你联络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两盏射灯的光晃了一下,像是被风搅动了。
陆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个焦痕慢慢变凉。他伸手摸了一下,木面是温热的,用指甲刮了一下,焦痕的边缘散开了一小片黑色的粉末。那个男人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不管跟谁说话、说什么,你都要记下来"——这不是警告,是布置任务。那个男人在把他纳入某个系统,让他成为一个"眼线",用来监视沈屿。
沈屿知道这件事吗?他留的纸条是"今晚别关店。等人。"他没有说等谁,但来的不是他。所以沈屿等的就是这个人。沈屿知道会有人来"试探"陆铮,所以提前铺好了路——让陆铮"别关店",让那个男人进来,让陆铮接受这个"任务"。沈屿在帮陆铮在集团内部建立身份——一个被收编的、听话的、可以做眼线的外围人员。
陆铮把那个焦痕用湿布擦了擦,擦不掉,留下一个浅黑的圆点。他把抹布丢进水槽,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然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两盏射灯。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然后伸手把灯关了。
整家店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沈屿,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没有答案,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他推门出去,风吹在脸上,凉的。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屿·时光"的招牌。那块深绿色的雨棚在风里微微晃动,上面花体英文"Café des ??les"的最后几个字母被卷起来了一角,翻边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迹。
陆铮把被风翻起的招牌角按回去,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