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沈屿忽然问。
"陆铮。"
"哪个铮?"
"铁骨铮铮的铮。"
沈屿把这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念出声,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然后他说:"我叫沈屿。岛屿的屿。"
陆铮注意到他用的是"叫",不是"姓"。上次他说的是"沈先生",这次是"沈屿"。三个字的距离变化,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沈屿。"陆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咬字很轻,像在尝一个没吃过的水果。然后他说:"那我叫你沈屿还是沈先生?"
"随你。"
"那就沈屿。"
沈屿没反对。他把那杯热牛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铮。他说:"你下次别让人家在你店里受伤。"
陆铮说:"那你就别在受伤的时候来。"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一点。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铃在夜风里叮当响了两声。陆铮坐在原处,没起身送他。他看着门口那扇玻璃门慢慢合上,沈屿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拐过街角消失了。
那晚陆铮没有立刻回家。他在店里把沈屿坐过的那张桌子擦了一遍,又把吧台上用过的杯子洗了收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关了最后两盏射灯,锁门,走到街上。风比之前大了,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给赵铁生发消息:"目标今晚来店里,带伤,左肩划伤。自称沈屿。另外,周六凌晨两点那个点,警方行动了吗?"
赵铁生可能睡了,没有立即回复。
陆铮收了手机,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在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口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盒创可贴和一包棉签。收银员看了他一眼,陆铮说"备用",然后出了门。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他把创可贴和棉签放在床头柜上,脱了外套,坐到床边。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沈屿包扎伤口时的动作——左手按住纱布,右手撕胶带,两只手配合得严丝合缝,右手食指第二节的茧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像做过一百次、一千次。一个普通人在受伤的时候会慌,会疼,会找别人帮忙。沈屿没有。他处理自己伤口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处理一张快递单。
陆铮把外套挂好,躺到床上。他想:如果沈屿真的是"孤岛",那他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从一个小马仔干到区域负责人,中间要踩过多少人的尸体、挨过多少刀、熬过多少个像今晚这样带着伤凌晨两点无处可去只能跑到一家陌生咖啡店里的夜晚。如果沈屿不是孤岛,那他又是谁?一个普通的毒贩不会右手食指有枪茧,不会在受伤后第一反应是去一家咖啡店。
第二天陆铮照常上班。周姐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你昨天走得早"。陆铮说"有点不舒服"。周姐没再多问。
下午三点,沈屿来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衫,左肩的位置看不出异样。他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在吧台上放了一张二十块钱,说:"不用找了。"陆铮收了钱,做了咖啡。他把杯子递过去的时候,沈屿接杯子的手在杯底下面多停留了一秒,食指在杯底快速划了一下。陆铮低头一看,杯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五厘米见方,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今晚别关店。等人。"
陆铮把纸条收了。他看了沈屿一眼,沈屿已经端着咖啡去角落坐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的咖啡店比平时晚关门了一小时。陆铮在十点半的时候把卷帘门留了一道缝,店里的灯关了一部分,只留了吧台上方那两盏射灯。他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咖啡杂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