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沿海公路上,雨刷器在左右摆动,刮走前挡风玻璃上的雨。王瀚英握着方向盘,刚从一台紧急的心脏破裂修补术下来。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公寓,但车拐进了这里。
这里是他和前男友常来的地方。分手后,他还是会来。不是放不下,是习惯了。他懒得再认识新的人,懒得再找新的地方。
“哎,一转眼都过去六年了,生活还是这样无趣。”
这里的海,是他和白晏洲在一起时,对方说喜欢,他才一次次陪来的地方。
刚才手术台上的紧急状况让他精神高度紧绷,他想在海边停一会儿,同样怀念一下那段六年前就早已结束的感情。
王瀚英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医院同事和工作往来,几乎没有存过私人号码。分手后,也没再加过谁,跟前任一直是朋友关系,如今是同事,只是二人科室不同,见面不多——不是刻意,是觉得没必要。
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沙滩入口,这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沙滩和海面。
王瀚英将车熄了火,正准备推开车门,却透过车灯的余光,瞥见沙滩上躺着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那身影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在空旷的沙滩上显得格外突兀。
“凌晨的海边人迹罕至,连巡逻的保安都不会来这里,天这么冷,怎么会有人躺在这儿。”
王瀚英拉上手刹,撑着伞下了车,走近了才看清。
“这个人……”王瀚英愣了愣。
眼前的人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针孔痕迹,赤着的双脚踩在沙砾里,脚腕处还有一道新鲜的划伤,和脚底的伤痕,伤口边缘渗着淡红的血渍,混着沙子看得触目惊心。
“喂!”王瀚英蹲下身,手指搭上对方的颈动脉。搏动很弱,还有生命体征,但体温低得很,看来是失温了。
他看着那些伤痕,再扫了一眼脚腕的玻璃划伤,作为心胸外科医生,第一反应是对方是从一个地方逃了出来,慌乱中光着脚跑,才被玻璃划伤了脚腕。
四周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他先把伞撑在对方头顶,半扶半抱地将人架起来。对方看着清瘦,实际却沉得很,毕竟是一个成年男人,王瀚英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扶到车旁,打开副驾驶的门,还特意扯了车上的毯子垫在他脚边,避免伤口碰到冰冷的皮革。
再小心翼翼地弯腰,将对方的上半身先送进座椅,再慢慢托住他的腿,把整个人平稳地挪进副驾,让他靠在椅背上。
王瀚英关上副驾驶的门,转头走到驾驶座收起伞。
“折腾半天还是淋湿了,回去洗个澡算了。”王瀚英低声嘟囔着,拉开车门时指尖都有些发僵,是今晚做手术的时间太长了导致的。
王瀚英坐进驾驶座,还没开始打火,就拧开了车内空调。
“本来没打算开的,毕竟几分钟就能到家,但他失温了还有伤口,不能冻着。”王瀚英心里嘀咕。
暖风口“嗡”地一声送出热风,他抬手调了调风向,让暖风正好落在副驾蜷缩的人影上,又把温度往上拨了两格。
“哎,早知道车上就备条毯子了。”
车子开上沿海公路,往王瀚英的家方向驶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放松了些,又瞥了一眼副驾上昏迷的冷屿,脑子里飘过“失温患者要注意保暖”,“玻璃划伤需隔天换药”这些东西,至于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沙滩、为什么胳膊上有那么多针孔,他暂时没心思去想,只当是遇到了一个普通的昏迷伤者。
又瞥见冷屿左手腕上的针孔痕迹,那些痕迹在车内的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明显,周围的皮肤已经有了绿紫色的淤青。
“不是……这是得了什么病要扎成这样。”王瀚英低声喃喃道。
他做了几年的外科医生,也见过各式各样的病患,静脉注射的针孔也见过不少,从没见过如此密集还带有淤青的,并不是有淤青不正常,只是这些针孔的位置……
王瀚英摇摇头,他不敢想太多,车内的暖风让冷屿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些,王瀚英目视前方,脚下轻轻踩着油门,向着公寓渐渐驶去,心里盘算着怎么给这失温的人擦拭身体,毕竟他也淋了雨。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公寓楼下,雨势渐渐变小了,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了车窗玻璃上,王瀚英把车熄了火,先撑着伞绕道了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把对方抱起,这样抱着比撑着走还要省力一些,怀里的人无意识的轻颤,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呼出的空气带着海水的咸腥。
“喂醒醒,能听见吗?”他拍了拍冷屿的肩膀,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上了四楼后穿过走廊,到了王瀚英的家门口,门锁有人脸识别系统,王瀚英侧着脸对着识别区,“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用脚尖勾住门框,侧身扶着冷屿进了屋内。
客厅的感应灯缓缓亮起,王瀚英把脚步放轻慢慢把冷屿抱到布艺沙发上,他先是扯了张毛毯盖在冷屿身上,又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指尖在“制热”选项上点了下,“嗡——”的一声轻响,空调出风口缓缓渗出暖风,他回头看向沙发上的冷屿,对方缩在毛毯里的身子松缓了些,这才转身走向浴室,拧了热毛巾。
王瀚英拿着热毛巾从浴室走出,蹲在沙发旁,用毛巾轻轻擦拭冷屿的脸颊和脖颈上的水渍,经过小臂时特地把毛巾翻了个面,一点一点的擦拭,确保把淋到的雨渍擦掉。
他起身走到电视柜前寻找医药箱,从医药箱里翻出消肿化瘀的药膏时,王瀚英的眉峰微蹙。
他轻轻捋起冷屿的衣袖,露出小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痕迹和淤青。指尖顿了顿,才挤出药膏。这些痕迹在屋内的光线下看上去更显眼了,王瀚英的指尖悬在空中顿了顿,将药膏轻轻点在淤青严重的部分,以打圈的方式揉开。
揉到较深的淤青时,冷屿的胳膊突然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模糊的闷哼声。
王瀚英抬头看向他,见他只是皱着眉没有醒,便继续涂药了,但涂药的力道轻了几分。
涂完药后,他又扯了张干净的纱布,轻轻盖子针孔最密集的皮肤上。
处理完胳膊上的淤青,还有冷屿脚踝和脚底的小伤口,王瀚英脚步一顿,转头又去洗了热毛巾,又搬来了一张矮凳坐了上去,他将冷屿的小腿抬起,放到自己膝上。
冷屿的脚踝很细,热毛巾触上时他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又俯身去抬冷屿的脚,视线落在脚踝那道口子上,伤口不算长,却比脚底的擦伤深得多,边缘还带着被玻璃划开的锋利感,血已经半凝,还嵌着细小的沙粒。
王瀚英的眉又皱了起来,他把毛巾摊开,用指尖捏着毛巾一角,一点点擦去脚底的泥沙。
消毒时他用带着碘伏的棉签蘸得很轻,从伤口外围绕着走了一圈。脚底的擦伤只是让冷屿脚趾微微蜷了蜷;轮到脚踝时,冷屿的脚猛地抽了一下,嘴里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整个人像被疼醒般皱紧眉。王瀚英立刻停手,低头看他,见人只是眉头紧锁仍未醒,才又继续,只是手下的力道放得更柔了。
处理完这些,他又从医药箱里抽出纱布,先在脚踝伤口上垫了一小块干净纱布,再把纱布绕着踝骨一圈圈缠上去。缠到最后用胶带固定,指尖还下意识按了按周围的皮肤,确认没有明显肿胀,才把冷屿的腿放回沙发上,盖好毛毯。
王瀚英将医药箱放回电视柜内部,去了玄关换上了拖鞋,光顾着处理冷屿的事都没来得及换鞋,他缓步经过客厅走向浴室,在门前停了下来,他把衬衫的纽扣一一解开,衣服也随之敞开,把衬衫扔在了沙发边上。
他走向淋浴区,拧向银灰色的把手,关上了磨砂玻璃门。
“哐当——”
王瀚英听到声音后,扯了浴巾裹住腰就往外冲,打开磨砂玻璃门和浴室门。
只见冷屿蜷在地毯上,额头抵着沙发边,还好有地毯在沙发边上。
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另一只小臂的纱布,但他没醒,眉头拧成一团,呼吸又急又乱。
“这是做噩梦了?”王瀚英蹲下身,目光扫过他攥紧的指节,他抬手托住冷屿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稳稳将他抱了起来。
“还是睡卧室保险一点,本来就受伤了,不能再摔着了。”王瀚英转身把怀里的冷屿抱到卧室。
推开门的瞬间,卧室的感应灯亮起,浅灰色的四件套映入眼帘,床头柜摆着一盏金属底座的小台灯,房间布置的极简。
他将冷屿轻轻放在柔软的床垫上,随后床垫陷下去浅浅的一个窝。王瀚英注意到冷屿身上的那件已经有脏污的外套。
王瀚英把他身上的衣物慢慢褪了下来,露出里面褶皱的上衣。
那件外套的领口滑下去的瞬间听见了“咔哒”一声。王瀚英才看见一张塑料卡片掉在了床边,那是一张身份证。
王瀚英捡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眉眼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冷屿……”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份证上的名字。
“名字还挺好听的。”
他无意间翻到背面,目光扫过有效期那一栏——还没过期。
他把身份证重新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是你吗……”
王瀚英转头看向眼前这个蜷缩在床褥间的男人,对方还在沉睡,仔细看他的颈侧还红着一道印子,严重的地方已经有了淤血。
“算了,还是等他醒来再说吧,明天再给他打点滴。”王瀚英心里疑惑,但也没再往下想,毕竟人还在昏迷状态。
他将冷屿的身份证放在了床头柜上。
接下来王瀚英的指尖刚触碰到对方上衣的衣角时,他顿住了,两个人未曾谋面,太过逾矩总归不妥。接着只是帮对方脱下上衣,下身的衣物便没再动。
王瀚英转身走向衣柜前翻找,看到了那件一年多以前买的睡衣。是一时兴起网购的,但是小了一截,退货太麻烦了再加上那会没时间,现在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王瀚英拿着睡衣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将柔软的布料慢慢套在冷屿身上,看着尺码刚好,随后便让冷屿躺下为他系上睡衣的扣子,把毯子和刚刚脱掉的两件脏衣服放到衣柜旁的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冷屿脖子上那道淤痕,皱了皱眉。
转头要走时,回头看向呼吸渐渐平稳的冷屿,走出卧室门时,关了卧室的感应灯,特地将门留出一道缝,怕对方在陌生的环境下会觉得压抑。
客厅的冷光灯还亮着,灯光照向一米八的布艺沙发上,王瀚英走过去踢了踢沙发腿。
一米八八的个子,腿只能蜷着抵住茶几边。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另一个卧室,堆满了杂物,一直懒得收拾。家里从来不来人,也用不上。
他叹了口气。算了,沙发就沙发吧。
王瀚英起身要去厨房,转头看向卧室留的那道门。
随后径直走向厨房接了杯温水,玻璃杯壁边缘因为热气出现了凝珠。
由于客厅的灯还开着,就直接开了卧室门没有开灯,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便转身离开了卧室,依旧留着那道门缝。
回到客厅的王瀚英关掉了客厅的冷光灯,由于沙发旁的落地台灯就在手边便拉开了,瞬间的亮光让他眯了眯眼。
“行了,好歹留点亮光,省得那小子醒了啥也看不清。”说完便抱着抱枕躺到沙发上,扯过毯子盖在身上,不知不觉睡去了。
时间在寂静里被拉得很长。
一天,两天,三天……转眼已是第四天。
冷屿始终陷在沉眠里,只有呼吸和点滴的滴落声证明他还活着。
王瀚英请了假,把医院的事全推给同事,守在客厅里。他没怎么合眼,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衬衫皱得像揉过的纸。
他在冷屿手背上埋了留置针,每天定时更换补液,但每次换药时,他都忍不住盯着冷屿的伤口发怔。
脚腕的划伤本该在二十四小时内结痂,小臂的淤青也该在两天内消褪,可这人的伤口虽比常人愈合得快,脚底的伤不到三天就痊愈了,可他的状态连半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第四天夜里,他熬到了极限,头一歪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最后一袋补液已经被他调至最慢流速,床边的输液泵还在运转,屏幕上跳着的预警阈值,足够撑到天亮,也足够让他撑不住的身体,短暂阖上眼。
后半夜的寂静里,冷屿是被喉咙的干涩呛醒的,但没有完全醒来,或许是之前的十年里没有睡好过,睁了睁眼还没看清周围又睡着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冷屿猛的惊醒,右手下意识摸向小臂的纱布,他顿时停住了动作,眼神里满是空洞和茫然。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感觉到手背上连着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一根透明的管子,从手背延伸到床头,吊着一袋透明的液体。点滴。
他猛地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扯了一下,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下一秒,他抬手攥住那根透明的管子,手腕用力,干脆利落地把针头拔了下来。
“嘶——”
手背一阵刺痛,还渗出一点血珠,他皱了下眉,把那截软管随手丢在一边。
点滴袋轻轻一晃,液体顺着管路倒流回去。
他先看房间——陌生的,浅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一盏金属台灯,还有一杯水。
“这是什么地方?”
冷屿看着床头柜的那杯水,无意间看到还有张卡,他伸手拿起,是张身份证。
“冷屿……我吗?”他蹙紧眉头,指尖死死攥着身份证边缘,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选择缓缓挪下床,脚落在了绒面地毯上,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睡衣,料子柔软,还带着洗衣凝珠的味道,显然不是自己的东西,而且脚上也被缠了纱布,他皱了皱眉,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受伤。
他抬眼扫过床沿,那里有一件和上衣同款式的睡衣裤子,布料上还沾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洗衣凝珠香。
冷屿迟疑了几秒,伸手拿起裤子,右手扶着床边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笨拙地套着裤腿,小臂的纱布被动作牵扯,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皱了皱眉,动作也慢了下来。
费了些力气才把裤子穿好,他扶着床边缓了几秒,尝试慢慢站起身来,左脚轻轻点地,确认疼痛能忍耐后,才扶着墙一步一跌的走到卧室门。
冷屿只是把门框推出一条缝,眼睛走过去警惕地打量着外面,客厅的落地台灯还亮着,确认门外没有危险才慢慢走出来,扶着门框看着陌生的环境。
客厅的光透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等视线适应了,才看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衬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他看起来很高,腿伸出去老长,脚踝搭在茶几边上。
冷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五官很干净,眉毛浓,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冷屿站在门边,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他等了很久,看那个人没动,才开口:“……先生?”
声音很哑,像怕把人吵醒,又怕那个人不醒。
王瀚英动了一下。他困得厉害,好半天才艰难地睁开眼,“嗯……?”
冷屿没再说话,手指攥紧了门框。王瀚英愣了几秒,才慢慢清醒过来,撑着沙发坐直,声音哑得像是没睡醒:“你醒了?”
冷屿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王瀚英,看他会不会动,会不会靠近。
王瀚英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客厅,沉默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