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方铭集团城郊独立实验基地的核心实验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人造海水的咸腥气。
他们将我囚在这个玻璃舱里,冰冷的人造海水包裹着我,每一次呼吸都让我觉得很疲惫,胸口也被压得发闷。
我缓缓睁开眼。
视线落在舱壁上,映出了我的影子——浮在水里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我盯着看了很久。眼眶凹进去,颧骨比十年前高,头发也长得过肩了——上一次修剪好像是在两三年前?记不太清了……这十年,我快认不出自己了。
上臂的鳞片在冷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锁骨处的铁项圈,在我一次次的挣扎中反复摩擦皮肤,磨出了血痕。
这圈冰冷的铁像一把锁,把我牢牢锁在“实验体01号”的身份里……
那道血痕是我无声的反抗,也是他们日复一日囚禁我的勋章。
我垂落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覆着鳞片的利爪上。小臂上这些密密麻麻的针孔,是这十年里他们反复注射神经毒素留下的。
注射那种东西之后,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眼睛看不清东西,双臂发软,连尾巴都动不了。
不是为了杀我。
是为了让我没力气想,没力气想逃跑。
这些针孔的痕迹还在隐隐作痛,像无数的毒蛇,在皮肤下啃噬着我的神经,提醒我每一次被强行按在实验台上的绝望。
尾椎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我能感觉到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尾鳍边缘的薄膜被培养舱的水流磨得发薄,每一次摆动都牵扯着旧伤。我愈合伤口的速度再快,也磨不过他们日复一日的切割,这些疤痕就是我从未被完美修复的铁证。
那是他们为了研究鱼尾的再生能力,一次次割开又缝合留下的。
多年前我曾试过在深夜里刮磨舱壁,直到指爪崩裂、鳞片脱落,也只换来更沉的禁锢。
他们要的是这具能再生、能永生的鲛人之躯,是我尾巴里藏着的“进化的奇迹”。
十年了……整整十年,方铭集团的新任CEO,都已经上位七年了。我也该从这具被他们反复凌迟的身体里,把自己捡回来了。
十年的囚禁里,我只对一个人抱过希望,那就是方书临。
我记得那个女人刚接手公司时,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培养舱外,她的指尖夹着一支烟,烟圈缓缓飘向玻璃,她没有像那些实验员一样,用看标本的眼神看我,也没有提什么“进化的奇迹”和“鳞蜕项目”。
她的左腕露在西装袖口外,即使戴着枚极简腕表,也遮不住整片蔓延的纹身,她只是说:“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我以为她会不一样。
可七年过去了,她还是把我关在这个玻璃棺材里,看着我被注射神经毒素,看着我的鳞片一片片脱落,看着我在深夜里因为毒素发作而蜷缩成一团。
她和她父亲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留了我一条命,至少我不像其他族人一样,被他们拆解殆尽,最后像垃圾一样丢进焚化炉,连一点灰都没剩下。
十年的神经毒素,七年的冷眼旁观,还有无数族人被焚化炉吞噬的骨灰,都顺着我的尾椎,熬成了要撞碎这牢笼的滚烫力量。
外面的仪器在尖叫,红色的光在黑暗里疯狂闪烁。实验员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他们在调整参数,想把我重新按回这具牢笼。
尾鳍在水下轻轻摆动,磨薄的薄膜牵扯着旧伤,每一寸鳞片都在积蓄撞碎玻璃的力道。
舱外的世界还在按部就班,没人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巨大的透明圆柱体内,模拟着深海的压强与温度,仪器的红光诡异地明灭闪烁,映出缸底残存的细碎玻璃碴。
实验员站在检测屏前,指尖划过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总觉得今晚的温度比往常低几度,空气里的咸腥气也重得反常。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参数,另一个实验员百无聊赖地刷着数据,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注意到曲线已经开始剧烈扭曲。
“这次……我不会再任他们摆布!”
黑暗里,冷屿的尾鳍猛地绷紧,蓄势待发的力量在身体里翻涌。
玻璃舱外的红光晃得眼前阵阵发黑,尾鳍狠狠扫过冰水,碎裂声混着咸腥气灌入喉管。
“这是我重获自由的序曲,也是撕破这十年囚笼的第一声呐喊!”
“不好!实验体01号出现异常波动!快……快通知方董事长!”
红色警报无声地刷过走廊,值班的实验员盯着屏幕上彻底失控的数据,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实验体01号的波动,早已冲破了所有预设的安全阈值。
另一名实验员不敢有任何耽搁,颤抖着手拨通了最高权限的加密电话。
“方总……实验体01号出了问题,培养舱压力值持续下降……我们控制不住。”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却特别冷,听不出起伏:“守住现场,不要轻举妄动。我立刻到。”
不过五分钟,黑色轿车碾过深夜的柏油路,精准停在基地门外。
车门被穿黑色制服的司机从外侧无声拉开。
方书临单脚踩在深夜的柏油路上,一只手轻撑车门,顺势从车里抬身出来。左手骨节那道疤在黑暗里格外刺眼,腕上是枚极简腕表还有那片纹身。
她一身黑西装,没有刘海的黑长直垂落至肩头尽数披在身后,黑发别在左耳后,露出耳垂三枚、耳骨两枚银钉,左侧颧骨有一道略宽的疤,眉眼冷冽,目不斜视,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入口。
白晏苏身为贴身助理跟在她身后半步,浅杏色包臂裙外搭同色短西装,冷棕卷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衬得下颌线利落。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方书临的背影上,不越界,也不落后。
司机将车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权限层层刷开,金属门在两人身后缓缓闭合,将所有的尖叫和红光都隔绝在外。两人径直踏入核心实验室。
我看着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踏进门来,十年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翻涌到了顶点——这一刻,我等了十年。
方书临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轻颤——她等这一天,等了七年,等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屈服。
突然间,整个实验室的主电源彻底断开,应急照明系统也随之瘫痪,仪器的红光跟着湮灭。黑暗里,只听见“咔啦”一声脆响——玻璃内部那只带着鳞片的手臂猛地抬起,厚重的钢化玻璃壁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应急灯还没来得及重启,黑暗里又传来“哐当”的巨响,是玻璃后的生物撞向了已经渗出人造海水的玻璃上,厚重的钢化玻璃破碎了,带着玻璃碴子的海水溅到了实验员身上,方书临也被溅的睁不开眼。
玻璃破碎的巨响炸开,带着咸腥的海水与锋利碎碴横扫整间实验室。
白晏苏连半秒迟疑都没有,身形一错便挡在方书临身前,声线压得极低:“方总,退后。”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死死钉住黑暗中每一处可疑阴影。另一只手稳稳扣住方书临的手肘,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角落里的实验员早已吓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地,尖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敢死死抱住头,连抬眼去看那怪物去向的勇气都没有。
等方书临抹掉脸上的水后,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去拿手电。”
白晏苏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
方书临快速向黑暗中摸索着,凭着记忆,踉跄着摸向墙角的储物柜,指尖在柜门内侧摸索了几下,终于碰到了手电筒外壳。“咔哒”一声,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她打开手电筒后光柱扫过已经粉碎的的实验培养柱。
“在哪?!”
话音未落,光柱扫过门口的瞬间,方书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赤脚踩在湿冷的地面上,正缓缓转过身来,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他偏了一下头,甩掉脸上的水。几滴水珠溅开,落在耳侧,他的耳朵是尖锐的鲛耳形状,耳尖向上挑着,脸颊还沾着未干的海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没入锁骨处那道被项圈磨破的红痕里,脚踝处渗出血渍,不知是玻璃划伤的,还是从玻璃舱里出来时磕碰到的。
他掌心正攥着那枚刚拆下的门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下一秒便听见金属崩裂的脆响,方书临亲眼看着他把掌心里的门锁捏得变形,最后碎成了几瓣,细小的零件从他指缝里簌簌掉落,掉在湿冷的地面上。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事……
方书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后脊在冒汗,她强装镇定:“看来,这七年,你也没闲着。”
而他只是冷冷地盯着方书临,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
“方女士。”他顿了顿,歪了下头,“哦不,是方董事长,您记错了,是十年。”
“虽然我的力量还没恢复如初,但这层玻璃困不住我,这所实验室也是。”
方书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手电筒的手不自觉地微颤,手电筒的光柱都跟着微微晃动,她扯着嘴角冷笑:“冷屿,整个实验室的警报已经响了三分钟,我的人三分钟后就到。你觉得你能走多远?”
“我从被方贺抓来的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他缓缓抬步走向方书临,赤脚踏在满是水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带着淡红血渍的脚印,“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
白晏苏瞳孔骤然骤缩,指尖几乎是本能地蜷起,手腕一翻,掌心向前虚摊,“方总!你小心这……”
“闭嘴!”冷屿瞬间抬起左臂伸向左方,手指呈鸡爪状,隔空掐住了白晏苏的喉咙, “这儿还轮不到你个小助理讲话。”
方书临紧紧盯着冷屿的手,她也清楚鲛人王隔空控物的能力有多可怕。白晏苏的脸色越来越差,双手抓挠在脖子处,但什么都扒不到。
方书临的视线回到面前这个人的身上,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发抖:“放开她!凭这点能力你也敢在我的地盘放肆!”
“这既然吓不到你?那就算了。”他把左臂收回,连看都没看白晏苏一眼。她猛的咳嗽起来,眼泪都快被呛出来了,只能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稳,她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的看着眼前对峙的二人。
他往前迈了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方书临的心跳上,逼得她连连后退,直到后背靠上墙面,他俯身逼近方书临,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怨恨你,我们之间可以没有恩怨,但鲛族那些子民们的命呢?!”
方书临被他这话刺得心头一紧,指尖死死抠着墙面,喉间滚出一声冷笑:“我还留着你一命,你是想复仇?”
随之猛地笑了出来,笑声尖锐又刺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冷屿,你是不是被实验逼疯了?你的族群被我父亲和他的部下吞噬得尸骨无存后,你被我叔叔抓住,在这呆了十年怎么还精神失常了?”
她的肩膀在西装外套下微微发颤,却偏要仰起下巴,把那点慌乱死死压在眼底。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方书临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摸向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那里藏着一支镇定剂针管,“你要是敢乱来,我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突然抬手,覆着鳞片的胳膊快如闪电,抓住了方书临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手里的针管“哐当——”掉在地上,玻璃针管摔得粉碎。
“方总!” 白晏苏看形势不对立马冲过去,冷屿见状抬起指尖,将她的双脚定格在原地。
白晏苏挣扎了两下,双脚却纹丝不动,“冷屿!放开方总!”
冷屿没有理会白晏苏,依旧看着方书临。
“这种小手段早就不管用了。”冷屿的声音压得极低,“方董,您觉得我在培养柱的这十年里,是呆着等死吗?”
冷屿放开了手,方书临的手腕显现了红印。
她强忍着疼痛故意嘲笑到:“怎么?想杀我?”
冷屿抬手扯断了脖颈上的检测项圈,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金属发出刺耳的扭曲声——然后他把那团废铁扔在方书临面前。
“帮我还给方贺。”他顿了顿,“我不杀你,没那个必要。”
这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了。
冷屿盯着方书临,那双素来冷冽的眼睛里,竟隐隐泛着水光——那是积压了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破了防。
方书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没说出那句最伤人的话。她只是垂下眼,声音压得低而哑:“……抱歉。”
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意往上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忘了怎么哭。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
那层水光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任由泪花在眼底聚起来,又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眉头狠狠蹙起,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咽了回去。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原本泛蓝的眼眶迅速褪去了颜色。
方书临缓缓抬眼,看向对方的眼睛。
他的眼睛重新用那种歇斯底的眼神看着她。如果不是方书临刚刚抬眼,她甚至会以为刚才那一眼的波动,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她别开了视线。
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但冷屿看见了。她不敢看他。
“抱歉……”冷屿重复着方书临的话。眉心蹙得更紧了。
那眉心拧得太紧,是一种拒人千里的、厌恶的、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的冷。
方书临看见了。
“看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而冷,“看了七年都没看够?我这张脸就让你如此厌恶吗?“
再转回来时,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他不再回答方书临,转身朝着大门的出口走去,厚重的铁门被他一脚踹开,门边的挂钩上的那件外套内侧口袋里有少量现金,藏着伪造好的人类身份证、一张完全不属于鲛族、只属于“冷屿”这个人类身份的东西。
冷屿伸手将外套扯过来,利落地裹在身上。冰冷的布料贴住皮肤,遮住了满身实验留下的针孔痕迹与伤痕,也遮住了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鲛人痕迹。
外面的冷雨裹挟着海风灌了进来,他裹紧了身上那件从实验室顺手拿走的自己的外套。
方书临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站在原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行了,快起来,把这收拾了。”方书临对角落里的两个实验员讲到。
实验员站起身,声音还带着后怕:“方总,还好……还好没出大事。”
方书临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对外口径,就说实验体01号意外失控出逃。”
方书临看了白晏苏一眼,发现她还僵在原地。
等冷屿的背影彻底消失,白晏苏才感觉脚下一松,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她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冷屿踉跄着离开了实验室,本能地走向海边。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地址。
“不……不能回听屿别馆。”海风灌进领口,他冷屿下意识打了个寒噤,“要是回去,万一暴露的话……只是不知道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过得好不好。”
方才出实验室时天空原本是死寂的灰,此刻竟下起了大雨。他抬手,指尖凝起一丝灵力,作为鲛人王,呼风唤雨本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对他而言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指尖悬在半空,骤然僵住。
什么都没有发生。
雨势丝毫未减,还在下。砸在他的发梢流到肩上,砸在他那些已经褪去鳞片的、布满针孔的、像人类一样的皮肤上。
他垂眸盯着自己颤抖的手,那不是冷,是神经毒素后遗症带来的极致虚弱。他连让自己的手不抖都做不到,更别说控制天气。
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放下手的瞬间——他看见自己鲛人的本能开始收敛异于人类的特征,银蓝色的鳞片顺着皮肤纹路快速褪去,手臂上只剩下一片淤青和针孔。
“该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些针孔早就长好了,但皮肤上留着大片暗色的痕迹,像褪不掉的瘀青。
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布料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至少盖住了那些痕迹。
他没再看,继续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该去哪,海里?还是哪里,只能这样往前走。
他什么都控制不了。控制不了天气,控制不了海,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是有根针在狠狠扎着自己,这是十年的实验中反复的脑缺氧加上神经毒素侵蚀留下的后遗症。
他捂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覆着鳞片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尖细的鲛耳也缩成了人类耳朵的模样。
神经毒素的作用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飞速流逝——没有海水,他根本维持不住鲛人的形态,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撑住这具人类的身体。疼痛几乎让他失去意识,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最后重重地摔在湿漉漉的沙滩,彻底失去了知觉。
【小剧场/世界观小科普】
本文是系列三部曲的第一部,核心背景围绕鲛族与人类的百年恩怨展开。
本章提到的“进化的奇迹”和“鳞锐项目”是本文核心阴谋线,后续会逐步揭开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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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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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从玻璃囚笼赴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