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痴梦 第4章 自作多情

姚宁登陆了邮箱，把文件放到了共享盘：“要不咱们先看看ES这边的补充需求吧，现在资料这么多，怎么选还真是个问题。”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言默手里接过了投屏接收器，插在了自己电脑上。

姚宁在漫赫完整跟过不少项目，游戏开发中的跨部门沟通经验丰富。余白有他在，言默省下了不少内外协调的精力。

ES发过来三个文件。除了会议纪要，一份是技术介绍，另一份是玩法素材，零星记录着关于和梦境元素结合的初始想法，但大部分是从关卡设计角度出发的。

谢舟在本地打开技术介绍，发出了感叹：“他们这实力不是吹的吧，场景真能做到他们说的这么流畅吗？”

“昨天你没去现场，他们演示了一些半成品切片，看起来确实很流畅，不刮我眼睛。”邓妤拍了拍谢舟的肩膀，“而且还有3D的。我才知道原来你天天说做不成，限制了不少我的能力发挥。”

“小妤姐，我继续努力。”谢舟大大方方笑道。“言哥，下次开会我也去呗，见识见识真正的技术。”

“你小子，不会想着跳槽吧，还有俩仨月就毕业了，之前三方不是都给你签字儿盖章了吗？”姚宁打趣他。

“说啥呢姚哥，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单纯想要膜拜一下大神。”

几个人三言两语，眼看议题就要跑偏。言默将几个文件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咱们再过一遍他们资料，看有什么能挖一挖的。”

“他们的游戏元素确实挺丰富的，很多可以做叙事场景的植入，看来压力已经完全到我们这边了。”姚宁觉得有些难做。从两个角度往中间收，要么是从梦出发，要么是从游戏出发。不管怎么推，思路都不是很清楚。

“或许也可以先抛开具体玩法，他们给出的这些基本元素，总结起来是探索环境，收集元素，逻辑解迷。叙事和设计上不会太受限。”邓妤是个重视设计和氛围的浪漫主义者。

“那就先从梦本身开始。”言默想到了群标题：做个好梦，问道：“大家最近做了什么梦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梦？咱们用个简单的问题活跃一下思路。”

姚宁激动地拍桌：“我有一个好多年都忘不了的梦！”大家都停下手中的工作，专心望向姚宁。

“我高中那时候零花钱不多，又总想着给游戏充钱。有一天午休趴在课桌上睡觉，梦到自己自行车车座底下有很大一块金子！我一醒，就趁着课间十分钟跑到教学楼下找车了！”

“姚哥，你竟然还真去看了啊。”谢舟张着嘴巴皱着眉，好像从没看过智商掉线的姚宁。

“那时候已经冲昏头了啊，我伸手进车座下面，还真给我掏到了一个袋子！我特别激动，使劲儿往外扯。结果你们猜是啥？！”

“是我妈给我塞的空塑料袋。下雨的时候套车座上，省的骑车回来洇湿裤子。”说到这里，姚宁依然激动。“这个梦我偶尔还会想起来，那种开心一点都没有散。有时候我也想，梦里的情感如果很强烈，没准也能影响神经元连接。”

“可你这不是白激动了一场吗？”谢舟问道。

“我本来就没那块金子的嘛，做了这个梦，才让我体验了一把有金子的感觉。”姚宁已经三十多了，讲起十几年前的梦，依然眉飞色舞。

有些梦，哪怕理智知道是假的，哪怕早就知道多此一举，还是想要亲身实地进行一番验证，想要自欺欺人抓住那等于零的可能性。

现实冷酷，所以超出现实的美好，总是吸引着一个个不满足的心。

“哎，要是真能有一种技术，将梦境翻译留存就好了。脑机接口什么时候能迎来质的飞跃啊？我女儿最近晚上老做梦，可惜她还讲不清楚，真想知道她梦里都有什么。”姚宁话头一转提到自己女儿，满心满眼都是慈父状态。

“我也有梦要分享！”谢舟还像个孩子。

“我最近不是快毕业吗，就经常做梦，但梦本身跟毕设没啥关系。”

“你快说重点。”邓妤催促。

“我经常梦见回到高中的寒暑假，马上要开学，作业没写完！甚至更离谱，已经开学，人坐在教室，老师要检查作业了，我怎么都找不出来！给我急坏了，经常就被吓醒了。”

“小舟你成绩很不错的呀，还是会梦这些吗，难以想象现在的孩子压力是多大。”姚宁感叹道。

“姚哥，你别担心，等你家俩娃娃长大，估计竞争压力会小很多。”言默看着仍然沉浸在家里孩子身上的姚宁，宽慰道。姚宁放心笑了笑，他不指望自己孩子飞黄腾达，只希望他们能健康成长，就是为了多陪陪他们，才毅然从漫赫辞职，找到了言默。

“哎，我也想不明白，我还感觉自己挺想得开的。可能是一种无形潜意识了。”谢舟道。

“东亚孩子一生的阴影吗？我记得好像之前有个什么论文统计调查了亚洲人梦里的元素，考试作业上课能占到八成。这没准是一种民族记忆了。”邓妤摇摇头，补充道。

“别担心了小舟，你言老板带你飞。”姚宁快速把握重点，生怕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抛弃余白的橄榄枝。虽然说现在和ES有意向合作，技术方面暂时用不上谢舟，但别的项目，这小子很关键，不然他跟言默就得亲自上阵了。

“别给我上高度，也别把我当压迫人的老板。”言默笑着摆摆手。

邓妤说自己的梦都很难描述，非常不具体，大多数是世界末日，海浪滔天，空间变换堪比好莱坞电影，每次醒过来，都有更多的设计灵感。姚宁和谢舟瞪大了眼睛，慢吞吞鼓掌，对邓妤梦境的高端表示敬意：“脑机接口出来对你更有用。”

“行了，我看我们也不用每个人都分享自己的梦了。再说下去，陈芝麻烂谷子都要翻出来了。抽象一点，我们看看梦有什么特征？能不能整理个框架出来。”发散性的头脑风暴之后需要尽快收束，言默继续控制着讨论的进度。

“小妤姐这边可能是无处安放的创造力。”谢舟盯着邓妤，补充道“刚刚说的那个文献我搜到了。”他将连接发到群里。

言默竖起大拇指，又让大家搜了一轮资料。发现传统文化中关于梦的故事不计其数。

“可以从梦的特征出发，考虑视觉设计的难度和游戏元素的适配性，对我们的素材做一轮筛选。”姚宁一边记录，一边总结。

虽然刚刚的讨论让言默回忆起了自己做梦的感觉，如何把这种情绪压缩在游戏中，通过交互传递给玩家，生成自己独特的体验，还是很难。

一般这种时候，团队就只能依据经验，按部就班向前推进，顺便祈祷灵感识趣一点，在努力的过程中自己出现。

“我们不一定要选最有名的梦，先定标准，再投票。”姚宁拽过白板，在上面列出一行：典故，叙事容器，游戏交互，视觉设计，选择结论。

言默道： “几个戏曲，牡丹亭、红楼梦pass，不能直接做，剧情很多，关系太复杂，做出来要么是别人已经见过的东西，要么是驴唇不对马嘴，让人笑话。”

“对，这些故事很强的反而不适合，设计上也没什么可以抓的重点。”邓妤盯着投屏，看着其中一个切片继续说道。“这几个利用空间错位设计的迷宫看起来很有意思，大家在做梦的时候，经常会有逃亡或者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可以设计成视角问题，既有压迫感，也容易设计反转。”

“确实是，不过我在想，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言默思考着。

“什么是反过来啊？”谢舟不解。

“梦里是纷繁复杂，荣华富贵。梦里的人尽情体验和享受，面对这个像皇宫一样华丽的迷宫，他们不着急走出去，反而乐得困在这里。”

“我觉得可以跟邓妤的想法结合。既然是迷宫，就会有不同的节点。设计一些引导，有压迫感的，想要逃离的，也有令人沉迷的。按照某种规律组合，或者触发某种条件，走出迷宫，梦醒来。”姚宁从游戏角度补充了两句。

“醒来发现不过南柯一梦？”邓妤问道。

“对，而且可以让南柯一梦这个典故里的蚂蚁窝做容器，跟迷宫也很适配。”姚宁道。

几个人好像有了突破点，“看样子我们可以找几个局部的梦，有辨识度并且有一定流传基础的素材，看能不能结合。”言默说道。

谢舟：“庄周梦蝶最容易做交互，而且画面应该也可以很漂亮。”

讨论了一整个上午，按照姚宁提出来的标准，余白四人定下了庄周梦蝶，南柯一梦，黄粱一梦，华胥之梦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灵感素材。庄周是真假；南柯讲一生荣枯；黄粱暗含功名**；华胥寄托理想世界。

谢舟用言默列出来的关键信息做自动化检索和整理，准备扩充文学素材支持库。他还要准备毕业，忙完这部分就提前回学校了。另外三个人分别在内容，视觉，和玩法结合上做分析。

白板上的几项排得很整齐，每一个元素都漂亮，言默却越看越觉得不对。时间有些紧张，他自己也紧绷着。他开口问道：“可为什么它们必须出现在同一个游戏里？如果删掉其中一个，会怎样？如果把南柯换成另一个梦故事，又会怎样？”

姚宁猛拉缰绳，告诉言默：“你自己最好先别想太多，合同没签，尤其别自作多情，小心被摘桃，别给别人做嫁衣。”

言默抬头：“什么叫自作多情？”

姚宁：“能看出来这一版方案你其实还不满意，不过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才这么短时间，或许对甲方，这已经是一份合格的答卷了。”

姚宁一下就抓住了言默最担心的地方。他按部就班但总觉得有些虚浮无力，无法说服自己。或许是素材选得太具体了，意象太普遍了，反而不能打动自己。

正在言默纠结的时候，群里出现了新消息。

“自作多情也没机会了。”姚宁说道，“庄驰他们明天亲自过来，再讨论一轮。”

“这样也好，比我们自己在这乱猜乱想好，毕竟游戏是他们的。我们作为一个外包公司，能做的有限。我下班了哈，接儿子放学喽。”姚宁拿上车钥匙走了。

“你说得对。”言默点点头，但眉头紧锁，还是放松不下来。

邓妤根据下午的讨论结果，理了一版视觉设计方向，又配了几张参考图，虽然粗糙，对于明天这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也够用了。她关上电脑，问言默：“还不走？”

“你先下班吧，我再把今天的讨论结果理一理。”言默挤出一个浅浅的笑。随后在椅子上瘫着身子，放空脑子，看着窗户外边。他无力地叹了口气，回想着姚宁刚刚说的“自作多情”。

他并不是自作多情，只不过是想尽自己所能，投桃报李，还个欠下的人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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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