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ES之后已经接近晚饭。邓妤和姚宁直接下班了。姚宁本想送言默到地铁站,再去兴趣班接儿子。言默拒绝了。
他想一个人走走。
附近有一家规模不小的便利店,正是晚高峰时期。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群来来往往,言默混入其中,他先挑选了十来样关东煮。蔬菜肉丸混着少量热气腾腾的清褐色汤汁,热气在手心里流转,暖乎乎的,让他暂时安下心来。
他不紧不慢地啃着白萝卜,便利店里随机传来开门声和扫描声,人们成群结队或形单影只,欢迎光临或谢谢惠顾,把这个小容器装满。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一切也都与他毫无关联。言默专注地吃着晚饭,大脑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窗外暮色渐合,当最后一缕阳光缓缓流向另一个半球,言默纸碗里最后一点热汤的温度也流向了他的身体。他恢复了一些力气,处理完垃圾,在三五排货架中流连了几圈,随手挑了几袋零食,结账的时候,又抓了几袋巧克力。
伴着城市刚刚亮起的灯光,言默漫无目的甩着包装袋朝着地铁站走去。走了没多久,他突然看见前面稀稀疏疏围着几个人。言默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庄驰面色发白,坐在长椅上,双腿摊开,头顶斜靠在椅背边沿。
“这么大个人怎么差点晕倒了,小伙子你还好吧。”
“没事儿,谢谢您,我刚刚跑太急了,歇会儿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就行了。”庄驰摆摆手。
言默蹲到跟前,摊开购物袋,拿出刚刚随手拿的巧克力递上去。
“哎呀,他要是低血糖的话,你这个黑巧估计没有用哦。”热心大姐眼尖得很。
言默又扒拉了几下,又翻出一块小蛋糕来递出去,缓缓问道:“庄驰,你还好吗?”
市民大姐眼疾手快,没给庄驰反应的机会,拆了包装就往他手里塞。
“哎,你们认识呀,这个大小伙子估计是没吃饭就出来运动了哦。有朋友来了就好,要认真吃饭,好好休息的呀。”
言默没有言语,静静站在一旁,夜风裹着松香轻轻袭来,人群也逐渐散去。
庄驰咽下最后一口,嘴唇依然没什么血色,不知道是没力气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我还有水,你要吗?”言默伸手掏出零糖零卡电解质水。
“不用。”
“抱歉。”言默坐在了长椅的边缘,又掏出一包零食,连着水一起推到庄驰腿边。
“抱歉什么?”庄驰转过头。
“今天开会来得匆忙,害你没吃上午饭。”
“哦,这个啊......没关系,是我没睡醒。”两人无话可说。庄驰难受地很,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碰到零食袋子,搅动了安静的空气。
“你走吧。”庄驰的声音有气无力。“我在这等会儿陈放,跟他一起吃饭。”
庄驰穿着轻薄长袖和灰色运动短裤,昏黄的路灯衬出成年人的剪影,看起来健壮如牛的身体虚弱成这个样子,言默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陈总什么时候来?”合同还没签,言默心想,这时候对甲方多关照一点,也算正常。
“我好多了,一个人等他就行。你早点回吧,ES还等着看余白到底能拿出什么方案来呢。”说完,庄驰移开了视线。
言默在黑暗中皱起眉头,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行,那你多注意。” 言默拎起便利店战利品,撑着长椅站起来离开了。
看着言默离开的背影,庄驰抓紧了那袋没打开包装的零食,左手紧紧抵着自己心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言默沿着路走了好久也没找到地铁站,最终还是叫了出租车。
回家之后,他整理了一遍今天会议的要点,想着把开会时候速记的灵感做一轮展开。不知不觉中,搜索整理从一个关键词跳到另一个关键词,搜索页面打开了不知道多少个,等他感觉脊背有些酸痛,已经接近凌晨。
言默强迫自己十二点前关了电脑,看着杂乱的初始文档,他指挥工具理了一遍格式,下一步的推进还需要从长计议。
洗了个热水澡,言默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翻来覆去,言默觉得自己现在像是短视频里看到的毛豆腐,发酵长毛浑身难受,急需滚一圈烈酒消愁。
他翻身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侧身弯腰,打开床头的抽屉翻找了几下,安眠药只剩下了最后几片。他检查了还在有效期,用了之前一半剂量,昏昏睡了过去。
两个梦混合在一起......
不认识的教学楼,晚自习还没开始。夕阳下的操场,人影拉得很长。篮球沿着影子滚到言默脚下,对面的人双手合十,朝着言默喊道:同学,麻烦扔下球。言默没动,好像期待那个人会朝自己走过来。对面又重复了一遍,言默才反应过来,用力将球扔过去。“谢了!”那人干脆利落,转身跑回属于自己的世界。
窗外篮球声砸下,会议室内争吵不休,是和ES下午讨论一样的场景。庄驰坐在自己斜对面。言默朝着他握手,庄驰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言默在梦里,心里一惊。
没过多久,言默又醒了。才早上六点半。他找到手机,编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而后又闭上眼睛想再缓缓,却再也无法入眠。
他再次拿起手机,搜索市六医院的精神科门诊。今天上午就有号,他挑了挑眉,觉得很幸运。
随后点开邮箱,翻找了几页联系人,上次跟心理咨询师Tracy的邮件已经是两年前。
干完这一切,言默从床上起身,拉开窗帘。清晨的熹微的光照进房间,药物作用下,宿醉感还没完全消退。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脑海仍然是一团乱麻。
他打车去了医院。拿完药后,买了四人份的早饭,拍照发群里:“今天起得早,给大家买了三明治咖啡和包子豆浆,来得早的先选。”
到余白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姚宁随后赶到,顺手拿了放在桌子上的早餐。没过多久,另外俩人也到齐了。
“咱们把昨天开会的内容再过一遍吧。边吃边聊。”言默说着打开了投屏。
文档页数86页。
谢舟嚼着三明治,真诚发问:“言哥,我虽然知道你有汉语言文学的第二学位,但是我们现在是做游戏,不是申请什么文科基金项目吧。还是你放任大模型给你吐垃圾了。”
屏幕上,言默从先秦列到近现代,表格里浩浩荡荡标注了不下百本参考书。每个时代还分了诗、词、歌、赋、戏曲、小说。
言默面无表情:“这才第一页你就能看出是垃圾了?”他又往后翻了十几页,到了第二个模块:关于梦的科学理论,心理著作,紧接着是总结出的概念,关键词,又有个十来页。
“言老师可以再读个博士了,研究方向《梦的形态——从个体审美到群体意识、文明记忆》。”姚宁笑着打趣。
“我说你之前不是挺上道的吗,甲方的十分要求,每次都能压到六分。这次怎么反过来了,他们还没想清楚呢,你就计划做到一百分了。”邓妤看着浩如烟海的文献列表,眼神已经无法聚焦,由衷发出了质疑。“老实招来,哪些是你亲自操刀的?”
言默说:“框架是我列的,灵感标注是我补充的。其余真的得谢谢数据科学和计算机科学的发展。随后又补充道:“哎呀,之前的甲方,他们总有异想天开的时候,所以我才控制投入嘛。ES和他们不一样。”
“除了更小,更穷,我请问哪儿不一样了?”邓妤喝了一口美式,给了言默一个无语的眼神。
“他们也是小团队,项目体量不大,这次合作方向又很明确。真做顺了,说不定能做点有意思的东西。”
“不是,你真信他们说的什么,技术成就艺术的话啊?”邓妤用看单纯的谢舟一样的眼神。
“我知道你一直还是想做游戏,这个机会很宝贵,可是咱们没必要这样猛冲。”姚宁道。他拍了拍言默:“谈合作呢,尤其是和甲方谈合作,你得先让他知道你有东西,但不能让他一次看完。更何况你还是想燃尽我们四个人,用余白的上限做底牌。”
言默何尝不懂这个道理:“我就是一时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昨天回去列着列着就多了。”想把这个项目做好的念头冲破了他的理智,他一反常态,竟然没想明白就擅自舞枪弄棒。现在的一切行为有些过犹不及,效果也大打折扣。
“没事儿,我们今天有了你这个基础,可以好好选一选。你也不算白干啊言老板。”邓妤情绪稳定下来,一边说着,一边搜素相关的视觉作品。
“你一开始就把底牌亮完,对方不会觉得你真诚,只会觉得咱们还有可以压榨的地方。博弈论学过没有?!”姚宁继续输出自己在大厂摸爬滚打多年的血泪经验。“要有点距离,有点预期管理。就跟谈恋爱一样。”
“你当时就是这样追到嫂子的?”言默好奇。
“我说的是项目!可别在你嫂子面前瞎说,我当时追她,一片真心,生怕她不选我呢。”
谢舟正在庆幸就算言默列出再多,也能被姚邓两人层层剥皮,他只要紧密关注她小妤姐姐的部分就够了。而且他马上就得回学校搞毕设,这个项目还不到自己上场的时候,接着安心吃饭了。
四个人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姚宁手机响起了提示音,陈放拉了一个工作群,ES的几位主要参与人都在。
“辛苦姚哥邀请各位余白的同事进群,之后咱们可以在这里沟通。”
虽然昨天第一次会面,双方都对彼此感兴趣,但是到签署合作合同还有漫漫长路。不管是桃渊鸣还是余白都还需要继续考察:双方是否能满足彼此的预期、达到彼此的要求、适应彼此的节奏、认可对方的能力并合作出令人满意的作品。
继续接触甚至付出相当程度的努力是必要的,但是确认关系,却不能只靠朦胧的感觉和一腔热血。
“ES那边拉群了,我给你们俩都拉进来了哈。”姚宁一边说着,一边在群里回复几位同事零星的消息。
等所有人进群,余白:言、姚、邓 ES:庄、陈、周,还有一位主美宋衡,一位主程原野5人。群名刚好变成了“做个好梦(8)”,言默看到轻笑一声。
陈放将昨天会议的纪要整理好,和需要ES明确提供支持的资料一起放进压缩包,邮件发给姚宁了。并表示希望尽快看到余白的设计预研,有了进展后再约着碰一下。
庄驰和言默一条消息也没发。
言默轻轻点了一下庄驰的头像,“添加对方为朋友”这行小字闪着灰蓝的光,微弱却刺眼。他不设防备,十几条动态清晰可见,一部分关于工作和ES,一部分是转发的各类技术帖,看不到一丝一毫生活的痕迹。
言默轻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他的无糖豆浆已经见底,吸管只能聚拢着空气,刺啦刺啦地拼命寻找残存的水迹。